论坛里果然有人在问艺术节排练的事,底下有几个人在抱怨舞蹈室都被a班占去了,说着说着就开始冷嘲热讽:
【我真的看不惯a班那群拽死拽死的样子】
【a班我最烦的就是那个陈礼谨,每天看人的表情像欠了八百万[笑哭]】
【那人家成绩好啊有种你也去a班?】
【今天下午就他过来我们班说的舞蹈室的事,脸臭成那样,好像自己在a班很了不起一样】
【他一直都这样,没什么恶意的,楼上也别恶意太大了好吧】
越往后帖子里吵得越厉害,从整个a班攻击到陈礼谨又攻击到一中偏心,在后面帖主还不服气想要继续对骂时,帖子突然被删了。
404的界面出现在每个人的电脑上,林随然面无表情地停下键盘敲击,同时给刚刚几个骂过陈礼谨的都封了号。
艺术节在一中的大礼堂里举行。林随然费了点劲才搞到了套一中的校服,他假装自己也是一中的某个学生,混在入场的人流里,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身边一中学生嬉笑打闹着熙熙攘攘穿过他身边,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礼堂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附中的学生。
厚重的深红色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a班是第一个出场的班级。他们排练的节目似乎是舞台剧,演员在台上站定,幕布拉开的瞬间,空荡荡的舞台上多了一架钢琴,陈礼谨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礼服,安静地垂着眸坐在钢琴旁边。
他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轻盈地跳跃,给舞台上的剧情伴着奏。他的琴声时而温柔缱绻,时而激昂宏伟,将整个剧情走向推向高潮。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舞台上的演员,他们跟着剧情不时爆发出阵阵哄笑和惊呼,只有林随然一动不动地、死死地盯着那个弹钢琴的人。他看得是那么认真专注,好像要用眼睛把那个人的每个动作表情都永远都记在心里。
他还没有见过陈礼谨弹钢琴的样子,陈礼谨当年刚开始学钢琴时就被他拐着出去玩了。
他也没有再关注过车祸的事,只是后来隐隐约约在父母的聊天里听到什么司机、被判六年、出狱的关键词。
?六年。
林随然想。
他和陈礼谨分开的时间已经比这还长了。
台上进行到了最终的表演,陈礼谨弹奏出最后一个音符之后利落地一收,音乐在演员的定格中戛然而止,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陈礼谨站起身,走到舞台中央,和演员们一起,对着台下谢幕鞠躬。
林随然跟着所有观众一起鼓掌,他的目光依旧追逐着陈礼谨的身影,看着他转身,和同学们一起走向后台,消失在幕布之后。
幕布重新拉开,下一个班级即将上场。林随然在黑灯转场之际站起了身,像他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礼堂。
他没有走远,像只飘荡的幽灵一样盘旋在一中的校门口。艺术节直到晚上十点才结束,他看到熙熙攘攘的学生交谈着散场,他坐在花坛后的长椅上,夜晚的长椅被树荫遮蔽,他融在黑暗里,安静地等着他想见的那个人。
陈礼谨被一帮同学簇拥着走出来,他脸上有些不想社交的疲惫,但是还是强撑着打起精神去和同学说话。有个男同学说着说着就揽住了陈礼谨的肩膀,他们似乎在谈论一个很开心的话题,听得陈礼谨轻轻勾起了嘴角。
林随然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想法有多恶毒。他想让所有人都消失,他想让陈礼谨只看着他。
但是陈礼谨现在过得很好。
他清晰地审判着自己的念头。让陈礼谨过得好,才是他必须守护的至高无上的法则。
他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欲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烧灼着他的心头的挚爱,都必须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俯首于让陈礼谨过得好的神谕之下。
即使长进他的骨肉里,即使流进他的血液里,即使汲取着他的生命,共生共死。
只要陈礼谨能安然伫立在光亮温暖之中,他什么都愿意做。
陈礼谨和同学告了别,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越往后走,街道变得越空空荡荡,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倒是不怕黑,只是越走越觉得有点孤独,大概是刚刚和同学聊着天太热闹了,衬得此刻更加寂寥。
在他身后,林随然目送着他走到了家。林随然转身走了几步,但是没有急着回去,而是远远地站在陈礼谨家的楼下,等着二楼那盏房间的灯亮起来。
夜晚的寒气更重了些,霜打着冷风吹过他的身体。但是已经这么晚了,他不在意再多留一会。
林随然很有耐心。
或者说,这种等待本身,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经常这么做。有时候在周末、有时候在假期,他会挑一个天还没完全暗下去的时刻,伴着漫天火烧一样的的晚霞,走到陈礼谨家楼下。
他就这样靠着墙,慢慢等到火烧般的晚霞褪色变成灰蓝,等到天幕一层层暗沉下去,直到城市的灯火依次亮起,等到陈礼谨的房间灯光亮起来。
有时候是阴天,天色暗得早,一般这种时候,陈礼谨开灯的时间也会更早一些。不管外面是燃烧的晚霞还是压抑的乌云,这光芒亮起的刹那,那在黑暗之前等待的过程,无论漫长还是短暂,都瞬间有了意义。
此刻,在这深夜的寒风中,他依旧在等。时间过去了多少分钟对他来说并不重要,时间的流速在他这里是没有意义的,他的意义是开灯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