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警察给他戴上手铐时,他突然像是被某种?东西附体般,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放声嘶吼起来:“不!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我?是受神的指引做出这些事?的!神是不会出错的!神……神选中了他,也选中了我?!”
周围的人都以?为?这个凶手是受不了杀人的打?击精神失常了,纷纷投以?或是鄙夷或是怜悯的目光。只有太宰治,在听到“神的旨意”这几个字时若有所思。
所谓神的呓语吗?冥冥之?中如?若有神,他倒想问问为?何要将他这具早该沉眠于虚无的尸体反复从三途川的边缘拉回。打?扰死人的清静,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好习惯。
太宰知道自己的搭挡的灵魂也许已经离开了这个无聊透顶的世界。灵魂的终点会是哪里?此时也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们的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或者说,还会有下一次见面吗?
他意识到可能?真的有某种?超越常理的存在,在背后推动着事?件的进程。中原中也的死亡,就是一个再鲜明?不过的警示。他虽然确实在筹划着某些事?情,想要打?破目前的僵局,但也极其厌恶被以?这种?形式逼迫着,加快他的行动步伐。
中原中也草率的死亡,就好像一部小?说在即将抵达高·潮时的戛然而止。或者说,这根本就是某种?存在为?了驱赶他离开这个世界,而刻意安排的退场通知。
这场在演唱会上上演的死亡闹剧,一直持续到半夜才?勉强收场。
中原中也的遗体被运往停尸间。在这个世界里,他扮演着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角色,没有直系亲属。最终,是由太宰治以?“朋友”的身份,办理了一系列复杂手续,才?得以?将遗体认领出来,带回了他们曾共同居住过一段时间的公寓。他甚至比中原中也的经纪人动作更快——知晓这一点,得益于他认领遗体时做了登记(当然,用的并非真名),以?及中也的手机也在他手上。经纪人打?电话过来时,他恰好接起,对方开口第一句便是惊疑不定的质问:“你是谁?是你带走了中原中也的身体吗?”
太宰知道,这位经纪人大概率不清楚中也和自己目前保持着密切联系(毕竟他都住进了中也家里,和对方处于同居状态了)——他之?前翻阅中也手机时,曾看到对方经纪人发来的和他有关的讯息,大意是【太宰现在似乎处于被封杀的状态,我?知道你们关系不错,但最近一段时间最好不要联系,不要沾惹上麻烦。】——不过现在,当事?人已经死亡,无论他编造什么说辞,中也都无法跳出来反驳或指责了。
于是,太宰治在电话这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酝酿情绪,然后才?用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带着沉重悲痛与一丝诡异甜蜜的语调说道:“你好,中也先?前答应过我?,会和我?一起进行一场浪漫的殉情。所以?,我?现在带走他,也只是为?了帮助他履行我?们之?间的诺言而已。”
说完,不等对方从听到这莫名其妙的话所产生的巨大震惊和荒谬感中回过神来,太宰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徒留电话那头的经纪人对着忙音,陷入一片凌乱与莫名其妙的情绪之?中。
太宰将中原中也的遗体小?心地安放在了对方自己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在太宰借住期间,他曾以?各种?理由进入过无数次,有时是恶作剧,有时是借东西,有时或许只是无聊。但没有任何一次,像现在这样?特殊,这样?无声无息。
遗体已经被专业人士进行过初步的清理和整理,此刻平静地躺在熟悉的床上,双眼紧闭,面容安详,除了过于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看上去竟真像是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仿佛等到第二天清晨,他还会揉着头发,带着起床气抱怨太宰又偷喝了他的藏酒。
太宰治靠着床沿,滑坐在地板上。原本……他确实模糊地想过,或许在某一天,能?和这家伙在这世界里一起死去的。虽然要和中也这种?黏糊糊的、脾气暴躁的蛞蝓一起去死这件事?,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奇怪,甚至有一丝本能?的恐惧,但这只不听话的小?矮子?,居然没经过他允许就擅自死掉了!真是过分?到了极点。
先?行死去的中也,要是他太宰治也紧随其后的话,说不定第二天的头条新闻就会变成《东京某男子?因无法忍受爱犬(?)的死去而随之?自·杀!》,甚至可能?那些为?了销量不择手段的记者,会将他这种?基于复杂人道主义(或者说搭档主义)的死亡陪伴,浪漫化地称之?为?殉情。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感觉浑身恶寒。太可怕了,绝对不要!
他一边在脑子?里进行着这些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一边下意识地在地板上摸索着。指尖触到一个抽屉的拉环,他拉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包未拆封的香烟和一个精致的打?火机。太宰治愣了一下,他好像有很久没抽过烟了,上一次抽烟,好像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微弱的火苗在昏暗中闪烁了一下,随即升起一缕青白的烟雾。
他忽然就想起来中原中也抽烟的样?子?——那个人习惯坐在高脚椅上,或是随意地靠着墙壁,手指夹着烟,烟雾从唇齿间缓缓溢出,缭绕着他平静时显得格外精致的侧脸,或是压抑着怒火时紧绷的下颌线。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烟雾后,时而像寒冬里结冰的湖面,时而又像阴天风暴将至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