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头’打理得可还妥当?万不能出半点差错。二房的人眼尖得很,前些日子沈禄还借着送东西的由头,在澜儿的书房外晃了半响。”
容嬷嬷神色一凛,手中的梳子也放了下来,她凑近老夫人耳边,语气郑重:“老夫人您放心,每日清晨都是老奴亲自伺候‘少爷’剃头梳辫。只是……”她迟疑了一下,眼神里满是不忍,“每次给‘少爷’刮发茬,看着那些细小的发落在铜盆里,老夫人您是没见,少爷有时头皮会被刮得泛红,可她从来不说一句疼,只说‘嬷嬷快些,免得误了时辰’。”
老夫人闭上眼,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捻起佛珠,屋内只剩下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伴着窗外松涛的轻吟,还有远处传来的丫鬟扫地的“沙沙”声,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
过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让小厨房炖些燕窝粥,等澜儿回来,让她趁热喝。”
“哎,老奴这就去吩咐。”容嬷嬷应着,伸手将老夫人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镜中的老夫人,眼底已悄悄蒙上了一层水汽。
城西的盐仓是扬州最大的盐储存地,占地数十亩,数十座高大的仓房整齐排列,灰白色的墙体在烟雨中泛着冷硬的光。
刚从海上运来的海盐还带着咸腥的海风气息,混着雨水的潮气,弥漫在整个盐场,吸入肺中,都能尝到一丝咸涩。
此时的盐场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苦力们扛着沉甸甸的盐包,在仓房与漕船之间穿梭,盐包上的盐粒簌簌落下,在青石板路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霜,被雨水一泡,便成了黏腻的盐泥。
监工们拿着长鞭,时不时呵斥几句,鞭子在空中划出清脆的声响,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压抑。
“少爷,您仔细脚下,这儿刚卸了盐,地面滑得很。”大掌柜沈荣快步跟在一位年轻“公子”身后,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大半都遮在“公子”头顶。
沈荣今年五十有余,头发已有些花白,在沈家做了三十年掌柜,从老东家在世时便跟着打理盐务,如今见这位年轻的“少东家”比老东家还要严谨,心里既敬佩又有些畏惧——他可没少因盐的成色问题被“少东家”训话。
被称作“少爷”的沈如澜,此刻正站在一堆盐包前。
她头戴一顶玄色锦缎瓜皮帽,帽正上嵌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羊脂白玉,在烟雨中透着温润的光泽。
身上穿的是石青色暗纹宁绸长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平整得看不见痕迹。
外罩一件宝蓝色倭缎马褂,质地厚实,却不显臃肿。
腰间系着一条明黄色丝绦,上面挂着一块翡翠玉佩,玉佩上雕着“平安”二字,是老夫人亲手为她系上的。
脚下的黑缎粉底靴擦得锃亮,靴底沾了些盐泥,却依旧挡不住那股挺拔的气度。
这身贵气逼人的行头,将她衬托得像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她帽檐下的脸庞光洁如玉,没有半分男子该有的须髭。
她的眉眼极为清俊,眉峰微挑,像画上去的一般,只是那双眼睛,锐利如刀,扫过堆积如山的盐包时,没有丝毫遗漏,连盐粒的大小、颜色都看得一清二楚。
“松江府这批盐,数目对了,成色却差了些。”沈如澜弯下腰,右手食指和拇指捏起一把盐,放在掌心轻轻捻动。
细小的盐粒从她指缝间滑落,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又凑近鼻尖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清朗,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柔,反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湿度偏高,指尖能感觉到潮气,而且里面夹杂的沙粒也多了——你看。”
她抬手将掌心剩下的盐粒递到沈荣面前,“这几粒泛着土黄色的,都是沙粒,若是运到京城,被盐运司的人查出来,咱们沈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沈荣连忙凑过去看,果然见掌心有几粒泛着土黄色的颗粒,他额角顿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忙躬身道:“是小的疏忽!昨儿漕船到的时候,小的只清点了数目,没仔细验看成色……”
“不是你疏忽,是松江府的盐商想蒙混过关。”沈如澜直起身,目光扫过远处停泊的漕船,船头挂着“松江胡记”的旗号,“他们以为隔着几百里水路,咱们查不出来?沈荣,记下,扣他们一成的款子,让胡老板亲自来扬州回话。若是下次再敢以次充好,便取消所有合作——扬州的盐商不止他一家,有的是人想跟咱们沈家打交道。”
“是,是!小的立刻就去办,定让胡老板知道厉害!”沈荣连忙从袖中掏出纸笔,用伞柄夹着纸,飞快地记录下来,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如澜不再看他,转身往仓房深处走去。
仓房里堆放着满满的盐包,空气中的咸气更浓,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盐包之间的空隙处,没有沾到半点盐泥。
走到仓房尽头,她停下脚步,望着窗外的烟雨——运河上的漕船还在往来,橹声“咿呀”,与盐场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漕帮的刘三爷那边,打点好了吗?”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威压,让跟在身后的沈荣不敢有丝毫懈怠。
提到漕帮,沈荣的神色有些为难,他搓了搓手,低声道:“回少爷,都按您的吩咐加了三成银子,还送了两匹上好的云锦——就是前几日从苏州运来的‘流云纹’,刘三爷素来喜欢这个。刘三爷那边收了礼,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他手下几个香主,似乎还有些不满,昨天还在码头刁难咱们的漕工,说……说银子给得少了,还说‘沈家那么有钱,还在乎这点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