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扬州的沈如澜,此时正站在平山堂前,望着刚刚吐绿的银杏树,手中紧紧握着那幅《墨兰图》。
一阵春风吹过,卷起几片花瓣,落在她肩头。银杏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离人的心事。
“墨卿,等我。”她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消散,夜幕即将降临,而她的目光却愈发明亮,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夜色,望见那九重宫阙中的心上人。
墨痕如血
长春宫的偏殿,自晨光初透到日影西斜,始终弥漫着松烟墨与花青、赭石交融的淡香。
苏墨卿一袭素色襦裙,静立在丈余长的画案前,手中狼毫笔已连续挥洒三个时辰,腕间虽隐隐发酸,眼神却依旧专注如燃。
案上的《百鸟朝凤图》已具神韵,绢本素白之上,云雾以淡墨层层晕染,如轻纱流转,将凤凰的身躯半掩其中。
仅露的凤首高昂,冠羽以朱砂点染,艳而不妖。
尾羽则用石青、石绿与泥金错杂描绘,每一根羽丝都细如发丝,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似有流光萦绕。
环绕四周的百鸟更是栩栩如生:丹顶鹤引颈长鸣,羽翼舒展如流云;画眉栖于梅枝,喙间似还衔着半片花瓣;白鹭振翅欲飞,翅尖的留白恰到好处,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画纸……
她用色大胆却不失章法,金粉的富丽与水墨的清雅交织,既衬出凤凰的尊贵,又不显俗艳,将皇家的威仪与文人的风骨揉合得浑然天成。
画案一侧,研好的墨汁已换过三碟,调色的瓷盘里,各色颜料按深浅排列,井然有序。
小丫鬟桃儿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轻手轻脚地放在案边,小声道:“苏姑娘,歇会儿吧,您从早到现在都没沾过茶。”
苏墨卿头也未抬,指尖捻着笔杆微微转动,将一缕飘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道:“无妨,这凤凰的翅羽还差几笔,等勾勒完这部分再歇。”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着宫女的低唤:“贵妃娘娘驾到——”
苏墨卿心中一动,连忙放下画笔,敛衽起身,垂首立在画案一侧。
只见明黄色的帘幕被轻轻掀开,身着绣凤穿牡丹宫装的贵妃缓步走入,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走间,珠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却丝毫不显喧哗,只衬得她神色雍容。
贵妃走到画案前,目光落在《百鸟朝凤图》上,久久未语。她身后的掌事嬷嬷大气不敢出,殿内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苏墨卿垂着眼,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凤凰的尾羽扫到百鸟的姿态,最后停留在自己未完成的凤翅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笼罩下来。
半柱香的时间,贵妃始终未置一词,只是抬手轻轻拂过画纸上尚未干透的墨痕,指尖微凉,触到颜料时微微一顿。随后,她便转身,依旧一言不发地带着人离去,仿佛只是偶然路过,随意一瞥。
直到殿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苏墨卿才悄悄抬起头,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她知道,贵妃的沉默比任何评价都更有分量,那道停留在她背上的目光,分明是在考量——考量她的技艺,更考量她的立场。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墨卿正俯身调制一种特殊的青色,那是用石青与花青按比例混合,再加入少量珍珠粉研磨而成,色泽温润透亮,最适合描绘孔雀尾羽上的渐变。
她手持小杵,在瓷碗中细细研磨,动作轻柔而专注,瓷杵与碗壁碰撞,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心事。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不同于宫人平日刻意放轻的步履,反而带着几分急促与张扬,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苏姑娘可在?”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穿透了帘幕,传入殿中。
苏墨卿心中一凛,放下手中的瓷杵,示意桃儿去掀开帘幕。
只见一位面生的太监领着两名小太监走了进来,为首的太监约莫四十多岁,面色白净得近乎苍白,没有胡须的脸上,眼角微微上挑,眼神却像淬了冰,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蟒纹补服,补子上的蟒纹栩栩如生,腰间挂着一块墨玉腰牌,显然品级不低。
“民女苏墨卿,见过公公。”苏墨卿起身,依着民间女子的礼仪,微微屈膝福了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这张脸,她从未见过,但那股阴狠的气质,却让她瞬间想起林潇临行前的叮嘱:“宫中与温世昌往来最密者,有一姓金的公公,为人狡诈,手段阴毒,你需格外提防。”
“咱家姓金,在贵妃娘娘跟前伺候。”金公公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嘴角的肌肉牵动了一下,却没有半分笑意,反而更显狰狞。
他的目光在苏墨卿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随后又落到案上的画作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娘娘惦念姑娘的画作进度,特命咱家来瞧瞧。”
说着,他便迈步走到画案前,故作姿态地俯身端详。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却在划过未干的墨痕时,刻意加重了力道,留下一道浅浅的指印。
“嗯,画得倒是不错,不愧是从扬州来的画师,手笔就是不一样。”他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夸赞,话锋却突然一转,“听说苏姑娘是扬州人?扬州可是好地方啊,烟花三月,富庶繁华,难怪能养出姑娘这般才貌双全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