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洛瑾年慌乱地摇头,想解释,却越急越说不出话。
完了,他们不信他。他们觉得他是骗子,是偷钱的贼,是害死相公的坏人。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得天旋地转。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家里,后娘李盈梅叉着腰站在门口,尖着嗓子骂:“小贱种,手脚不干净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爹的棍子落下来,一下,又一下,很疼,疼得他想哭。
洛瑾年下意识抱头蹲了下去,熟练地蜷缩身体,护住头和肚子,后背和胳膊露在外面。
打吧,只要不打头和肚子,就死不了。
他紧闭着眼,等着预想中的拳头、巴掌,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可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林芸角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躲什么?我们又不打你。”
洛瑾年睫毛颤了颤,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
妇人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昨夜留下的泪痕,可眼神里的愤怒已经淡了,只剩下满满的疲惫。
“起来吧。”林芸角抹了把脸,“把事情的缘由,好好说一遍。”
在院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行人挪步堂屋,洛瑾年迷茫地站起来,他饿太久了,头上又有伤,一站起来眼前一黑,头晕目眩,险些坐到地上去。
谢玉儿见他站不稳,还给他搬了个小凳子让他坐着。
她梳着个双丫髻,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声音清脆:“你坐着吧,别等会摔了。”
洛瑾年看着她,约莫十岁年纪,脸蛋圆润,眼神清澈,穿着一身的碎花衣裳。小姑娘脸上轻快的笑了一下,让洛瑾年的心稍稍安定。
他小心看了一眼谢家人的眼色,除了谢洛风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其他人都没有反驳,这才放心地缓缓坐下。
“我是避火村的人……”洛瑾年开口,声音低得像蚊蚋。
他断断续续地讲,从后娘进门,讲到被逼嫁肺痨鬼,他深夜翻墙逃跑,却被抓回去锁在柴房里。
讲到那个晌午,他趴在柴房破旧的窗户上,看着外头后娘和弟弟妹妹吃香喝辣,自己饿得眼前发黑,躲在角落里小声哭泣。
然后墙头上出现了个人。
洛瑾年的声音哽了一下,“他问我为什么哭,我、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就跟他说了。”
他说了后娘要把他嫁给肺痨鬼的事,说了自己可能活不过几个月。墙头上那个高大的年轻汉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跟我走吧,我娶你,总比死了强。”
洛瑾年抬起眼,泪光在眼眶里打转:“我以为他在说笑,可第二天他真的来提亲了。”
“我们在山里成了亲。”洛瑾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膝盖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没有宾客,没有嫁衣,就对着天地磕了头……他说,等攒够了钱,要是我想跟他,就带我回家。”
堂屋里静得可怕,林芸角已经背过身去,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谢玉儿也哭了,小声地抽噎着,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谢洛风依旧别着脸,可眼圈红得吓人,喉结上下滚动,死死咬着牙。
一家人都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有谢云澜镇定地问道:“后来呢?”
洛瑾年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
“后来春涧哥接了趟急活,说报酬丰厚,干完了就能带钱回家。”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厉害,“他走了两天,回来的时候就不对了。”
谢春涧身上青青紫紫都是摔伤,先是高烧,渐渐就开始咳血了,洛瑾年只能干着急。
“我去请郎中,可我们住得太偏了,等我把人请来,春涧哥已经…”
“别说了。”林芸角打断他,背过身去肩膀抖动着,抬手用力抹眼睛。
谢玉儿已经呜呜哭了起来,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谢洛风也红着眼眶,拳头捏得死紧,别过脸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
谢云澜抿着唇仔细观察着面前这人,审视的目光在洛瑾年裸露的脖颈、手腕上停留,那里有深深浅浅的伤痕,新旧交叠。
哥儿的双手十指十分纤细,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可这双手并不光滑,指腹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浆洗、做粗活留下的。手背有新添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兴许是逃难路上留下的伤痕。
这个人没有说谎,至少,关于他自身的凄惨和与大哥的相遇,没有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