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怀星皱着眉,一把拎起燕,对镜天宗弟子说:“你,过来。”
三人来到僻静角落。
宿怀星道:“他身上怎么回事,你看明白了?”
镜天宗弟子小心翼翼措辞:“此子识海广阔,远超常人想象。凡人触之即死的疫毒,他只有些微不适。故而,可承载众多毒物。”
宿怀星道:“识海再庞大,终有填满那天。剧毒存积一身,天长日久,爆发反噬,还救得回来?”
“这……”
镜天宗弟子讷讷无言。
燕似乎听懂他们的对话,一字一顿,微弱却执拗地说:“不、不……满……”
不会满。
他可以承受。
可以继续,可以救人。
宿怀星更觉烦躁。他能预见接下来的局面。庇佑一个身世可怜无依无靠的怪异孤儿,旁人至多说愚善;阻止这孤儿遏制疫毒、拯救百姓……那叫什么?
不明是非!不分轻重!自私自利!罔顾大局!
他揣着小东西避开众多眼线,绘声绘色吓唬:“你别乱来。那玩意脏,碰多了,你身上发臭,头发掉光,真的,我最讨厌脏兮兮的臭小孩。”
燕被他拎着,小小的身子悬空,吃力地说:“不……病……”
不要生病。生病不好。或许对他而言,吸收疫毒,和阻挡夜风阻挡怪梦没什么两样。他知道这东西“不好”,而他可以让“不好”走开。
宿怀星说:“你也会痛。”
“痛?”
燕疑惑了。
宿怀星握住他细弱的手腕,那伤口结痂不久,腕骨还能摸到深深的刻痕。是谁?怎么伤的?灾民还是盗匪?他们惧怕你、污蔑你、诅咒你,你怎么能忘却仇恨,不计前嫌庇护他们?
燕使了使劲,反握住他的手,笨拙吹气:“不……痛……”气息那么微弱,那么执着,像是踩进泥地春暖花开的种子。
宿怀星骂了句“笨蛋”。
风。
乘奔御风。
火光镜光皆远去,暗夜过隙,星云满袖,两人瞬息抵达神庙。
宿怀星一脚踹开庙门。黑暗疯狂涌动。它们从香炉供桌不停冒出,密密麻麻啃食神像。金身缺失两角,眼睛差点就被啃穿了。
燕直勾勾望着,周身气息流转,他又想故技重施,又想把这些脏玩意吸走。
“别动!”
宿怀星厉声喝止。他是真的烦,懒得动,不想掺合这些破事。可瞧着怀里安静无声眼神执着似乎想尝尝新鲜“病源”的小玩意……他不动,这笨蛋就要把自己弄死了!
唉。
他叹气。抬手。一点朱红色。栖息于指尖,淬炼于精魂,无声而威重,亘古不灭地燃烧。静。寂。魔潮骇得发狂,争先恐后缩回铜鼎,凝结万民信仰的香灰渐次湮灭,香炉一颗一颗滚落。神像残存的脸孔、流淌锈迹的面容,不知何时“扭”了过来,黑漆漆“看”向庙门,眼珠骨碌碌翻转。
“是你!你!你来了!!你回来了!!”
宿怀星四下一望,脏的臭的没法落脚,他心烦气躁,要笑不笑:“既知本座亲临,还不滚下来接驾?”
金身震颤!血肉与金属撕扯的恐怖声响爆裂开来!一个大活人生生地浇铸成“神”,现在又活生生剥离,一团裹着金光和血污的东西,从神坛滚落在地!
它尚且有个人形,五官与金箔交融,眼睛看不清了,喉咙也勉强,神识探出,魂灵焦灼。火!火是不会错的!它挣扎着,不成形的残肢、黏糊糊的头颅,恭恭敬敬、五体投地:
“恭迎神君!!”
宿怀星竟有些怀念。
多少年了。他栖在大哥肩上,听它们邀功祷告,祷词总是无私伟岸,然后火焰升腾,污浊焚尽,它们跪啊,拜啊,感恩戴德。
多少年了。
贬神为妖。
周天失衡。
哪还有陵光神君兼爱世人?
怀中轻轻一动。
他低头。
燕安安静静依着他。眼睛黑而亮,火光一跳一跳映进去,纹丝不动盛满。
“神君!求神君垂怜!小神日夜抵御天魔,已是自身难保,我怕失了心智,为祸苍生,这才闭目塞听,未能恭迎圣驾……”
宿怀星缓了缓神色,语气堪称温柔:“原来如此。你强压着魔秽不外泄,非但无过,反倒有功啊。”
它嚎得辛苦,哭得卖力,半是窃喜,半是心虚:“小神自知有罪,但已竭尽所能……”
宿怀星道:“既然如此‘尽责’,此地人员往来,想必你也清楚。可曾见过本尊怀里这孩子?”
它血肉模糊地探出脑袋,感知片刻,急切道:“有!有!是前些时日,有个行脚客商带他来的。那商户穿得人模狗样,说什么自己是大善人,施舍这没爹的孩子一口饭吃,反被讹诈钱财。他不给,小累赘赖上他了。他说自己真是无奈又冤枉,求小神保佑他消灾,早日甩脱麻烦……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