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州,轮回断绝之地。冥使不来。佛光不度。尸骸不知几时化成浓雾,又不知几时凝落成雨,经年累月汇作千尺深潭。
潭水便是“魔元”。
“魔元”与“真元”本质相同。
道修死后真元重归天地,魔元却是不还的。本该轮回的力量强行截断。天魔越死,魔元越丰沛,甚至汇成深不见底的“蓄魔池”,取用皆在尊主一念之间。
所以魔尊至高无上。
所以魔尊睥睨天下。
所以魔尊……罪无可恕。
浓雾边界,一座高台孤悬。那人高踞其上,风从台沿飞掠,掀得朱红华服猎猎作响。
季青冥停住脚步。
那人低头看他。
四目相对。
那人竟有些慌张,下意识去捂衣襟,指尖还没碰着心口,忙忙惶惶放下。
心口……
季青冥差点想起贯心那一剑,念头刚起,就被凶冷意志碾碎。
那人动了。
身形一晃,直直坠入幽暗深潭!噗通!水花四溅。
剑光紧随其后劈开水流,水幕冲天而起,然而池底空空,哪里还有魔头踪迹?一道红影从池岸破出,如箭离弦直冲天际。剑光如影随形,剑势惊天动地,那人险而又险避开剑锋,水珠狼狈地抖落。
不对劲。
季青冥隐隐烦躁起来。很不对劲。他心烦,自觉可笑,魔头对或不对他从何得知?他了解多少?
悖逆是真,嗜杀是真,狼狈如何不真?
……
再怎么奔逃,红衣翻飞依旧是不灭烈火,固执地、蛮横地灼烧他的眼睛。
那人力竭,再次坠落地面。颤得快要站不稳了,似乎正忍耐极大的恐惧、极大的不安。
水泊蔓延至此。
水流湍急。
那人缓缓回身。
季青冥僵住了。
那张脸,那双眼,明媚又干净,未曾被岁月抹煞的稚气,隔着湿漉漉的水雾望过来。
怀星。
他脸色一定很难看。目光移不开,直愣愣盯着那道幻影。
怀星发现了。虽然不太懂他为什么生气,但是看他很需要安慰的样子,深一脚浅一脚涉水而来,乱七八糟地哄。
“笨蛋。”他说,“以后别人欺负你怎么办。”
“你会打他们。”
“若我不在呢?”
“你会来。”怀星理所当然说,“你总是来。”
他闭上双眼。
哗啦啦——
水声大作,亿万面镜子同时碎裂重圆,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凡是水汽沾染水流蔓延之处,皆成明镜。
宿怀星轻呵一口气。
通明术结合幻镜,着实好用,可惜他没有荀奕那般出神入化的本事,没法置身事外地操控。
他也在阵中。
杀意从云端压下。
打杀之声穿透幻象,“妖邪”,“魔头”,“伏诛”,恶孽加身,千刀万剐,从前他挣扎不甘愤怒呐喊声嘶力竭字字泣血,现在不会了。
他就是妖孽。
他就是魔头。
天渊启封,似地狱张开巨大的口,等待信徒献祭血肉魂灵。他一步一步一步踏进黑暗,向着吞噬万物的灾厄之源,屈下膝盖。
祂来了。
天渊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