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下山,脚步一高一低,走着山路,共着呼吸,心脏一点点回暖,沉沉地落回实处。
燕以泽怕师尊再次消失,时不时就要抬头确认一眼。宿怀星笑道:“以泽是不是偷偷用功啦?手上都是练剑的茧子。”
“没……”燕以泽有点害羞,从他手里溜走,换到另一边。
宿怀星小声问:“怎么啦?”
燕以泽悄悄说:“我最后进剑堂,很多课要补。偷偷用功不聪明。我是道君亲传,我要很聪明。”
“哦!这样啊?”
“嗯!!”
宿怀星还不知道徒弟小小年纪担心这么多,想了想,他混来的病假还有几天,可以陪练剑招,这个他擅长。
回到两忘峰,天边星辰寥落,墨色正一寸寸淡下去。
本该预备早课的时辰,燕以泽抱着枕头,哒哒哒跑来,昂首挺胸很有气势的样子,开口就露怯,脸红耳热嘟嘟囔囔:“师尊不在身边,我、夜里做噩梦,很可怕的噩梦!”
宿怀星道:“什么梦啊?”
燕以泽讷讷:“就是很可怕。”
他不说,宿怀星不追问,迎着朝阳来到寝殿。糯米团子蹦跶两下,熟门熟路爬上宽大云床,缩进最里侧,露出半张小脸。
万声守静。晨光隐去。鸟鸣也无。宿怀星挨着徒弟躺下。燕以泽一骨碌,被稳稳接住。
“好了好了,师父在呢。睡吧。”
宿怀星累极了,身心俱疲,沾枕即眠。
燕以泽却睁着眼,屏息等待许久,确认师尊真的睡着了,小心翼翼跪坐起来。
他凑近些,仔细嗅了嗅。
甜味。腥涩。金铁的刺痛。还有一种让他不安的压迫感。
是这些怪东西让师尊不舒服吗?
燕以泽抿了抿唇,鼻翼轻轻翕动,浩阔识海些微敞开。吸。吸。邪气如有牵引,一丝丝,一缕缕,纳入体内。那气息分明极轻,但比疫毒狡猾多了,他折腾半天,终于吸收干净,头昏昏,手冰凉。
师尊怀里暖和。
燕以泽安然沉睡。
醒时天光大亮,馨香萦绕,他满心欢喜打了个滚,跳下床沿,迫不及待去找师尊。
掌门真人来了。
燕以泽有点紧张,搬来典籍手札,边看书边戒备。掌门真人没有惩罚师尊的意思,送了丹药符箓,很用心。
然后……
掌门真人摸了摸师尊的头发。
燕以泽惊异地看着。
书本摊开,一个字也瞧不进。他不停回想那一幕。掌门真人身形颀高,和师尊讲话微微俯身,交谈时瞥见一缕碎发,伸出手来,拢至耳后。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师尊没教过,他自己又笨。
心口闷闷的,头脑热热的。燕以泽喊道:“掌门真人!”师尊视线偏移,他掌心一翻,弟子命牌赫然在手,原本光洁齐整的棱角覆着焦痕,裂纹细密,簌簌掉落碎渣。
燕以泽控诉:“我的弟子命牌,您凭什么弄坏它?!”
盛凌霄神色淡漠。燕以泽问的是他,他只看元衡,解释说:“那日寻你踪迹,灵力冲撞所致。”
宿怀星微微皱眉。弟子命牌牵引神魂,是师徒羁绊之明证,以泽十分珍惜,每晚都要擦拭一遍。如今他魂魄不稳,暂不能修补,以泽怕要难过了。
他取下贴身玉符,落日峰砸了半座灵矿、仅得三枚的万里传讯符,绝世奇珍送到徒弟手里,他柔声说:“这玉品质还行,以泽凑合用。命牌给师父,修好还你。”
燕以泽愣住。
他心里憋气想告个黑状,想让掌门难堪。师尊……给他这么珍贵的宝贝!玉符经过温养,已成灵息,浩浩泱泱、满是神魂印痕。燕以泽小心翼翼捧着,怕碎了化了。
宿怀星笑吟吟说随意取用就好,弄坏再换,两忘峰库藏都是我们以泽的。
这话非常不妥当。
公私不分。
盛凌霄明智地保持沉默。抬抬手。冷光从袖口飞出。另一枚玉符,与元衡那块同炉炼制却刻板冷硬,气息内敛磅礴。
“赔你。”盛凌霄说。
哼!
燕以泽生气。掌门太不懂事了!师尊疼他,一个外人瞎凑什么热闹!补偿也该他来,他会找很多很多宝贝给师尊的!
越想越气!
化愤怒为灵慧。背法诀。背!符纹默画十来遍,师尊从身后揽住他:“以泽怎么不开心了?”
不知道。他说不清。燕以泽认真思考。师尊很耐心等他讲话。他拽拽袖子要师尊坐下,手指碰上斜斜挽着的木簪,反复梳拢鬓发。
宿怀星明白了,有点无奈还有点好笑:
“掌门你也吃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