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柄纤细优雅的赤色长枪从前、后、侧三个方向贯穿了他的身躯,斜钉在地面上,宛如新移栽的行道树的辅助架,支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塔里哈提维持着他那惨然的笑容,手中的剑柄“哐当”一声坠地,扶住贯穿胸口的长枪,双眼紧盯着天空中那深红色的存在。
怪物啊……
娇小的身躯站立在半空中,猛烈的月光穿过云翳的缝隙落在那单薄的身躯上,让她鲜红的眼眸更添了几分闪亮。晚风拂动她漆黑的长发,一柄柄鲜红色的兵器从她身后浮现而出,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她凛然的面容。
亲王之女,上古耆宿的造物,塞西莉亚,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可悲的恶徒们。
地面上,除了被长枪贯穿、眼神逐渐涣散的塔里哈提外,还有一具又一具……大概上百具“塞西莉亚”的尸体,她们或被地狱之火灼烧成了灰烬,或被各式各样的兵器钉死在地。多数尸体早已像热锅上的黄油一样溶解,变成了某种酱红色的半流体。
方圆数十公里都成为了无人的死区,空气中逸散的能量让凡人仅是靠近便会本能地感到皮肤阵阵刺痛,仍留在场的唯有塞西莉亚本人、“十指”们,以及一群胡乱飞舞的乌鸦。
“嘎哑!嘎哑!”“嘎!嘎!”鸦群在佐尼娅头顶盘旋着,她周身无力地躺倒在地,折断的刺剑插在她的身旁,两行鼻血模糊了她尚称得上俊丽的面容。而仓鼠佐尼娅则正趴在它本尊的胸口,像是抓狂般“吱吱”鬼叫着,像是恐惧,又像在兴奋。
“哑!!”将军嘹亮的鸦鸣划过鸦群之间,像是混乱的羊群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无主的鸦群纷纷跟在了它的身后,而在鸦群之下,站立于空中的塞西莉亚双眸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那跪倒在地的身影。
在场的最后一名“十指”,雾霭的卡维塔·飞利浦。
“……啊啊,真讽刺啊。”卡维塔的铁面从脸上滑落,露出了面具下异常苍老的面容,她苦笑着,语气中满是无奈,“没想到竟然会强大到这种地步,分兵的策略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我竟然,输在了蛮力上。”
女人颇为不甘地摇了摇头,她的准备并不仓促,有塔里哈提这柄教团最强的剑,又有佐尼娅能力灵活多样的乌鸦,更有自己用对方的血制作的上百具“战偶”,在她概念中,应该是压倒性地取胜才对。
然而结果却是此等惨败,就好比精心编织的渔网网住的不是鲨鱼,而是一头巨大的座头鲸,结果就是当场被扯了个粉碎。
他妈的……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吸血种?教团里能稳稳胜过她的,恐怕只有最高主教和撒斯姆那条老狗了吧,就连卡俄式那自大狂也说不定会翻车。
“呵……”她自嘲笑了笑,找再多的借口也没用,败了就是败了。“是你赢了呢,小姑娘……暂时的!”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怨毒的光芒,“你的力量或许很强大,但空有强大的力量又能做得了什么呢?被引诱到这里的一刻,你便已经输了!”
女人笃定地宣布着,她可丝毫不认为这吸血种的同伴,那名明显更弱的无魂者能胜过卡俄式那自大狂,更何况那边还有成熟可靠的老陈在。
“……你想说,你这边只是诱导作战?那你的诱导不是完全失败了么?我家的侦探可没被诱导到这边哦。”塞西莉亚挑了挑眉,嘴角也跟着微微翘起,“真有意思,你似乎对另一边的战场很有信心呢,不过我可完全不认为我家侦探会输喔。”
像在宣泄般,卡维塔提高了嗓音“哈哈啊!你真应该庆幸,被诱导到了这里!不像你那可怜的同伴!要面对那真正的绝望!”
“绝望?那种东西只要跨越过去就好了,你说完了吗老太婆。”塞西莉亚左手往前一伸,身后的武器齐齐转动,对准了那跪倒在地的老女人,“管你还有多少口水,去死吧——嗯?”
吸血鬼突然一愣,她感到了空气中传来一阵波动,侧头一看,只见身旁的空间突然泛起一阵涟漪,随后突然如布袋般“哗啦”地被剖开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自空间裂缝中钻出。
魔女的圆檐尖顶帽,浅灰色的短发,圆框眼镜,修身的法袍和底下与法袍有些不搭的新大陆风格牛仔裤,“奥德莉雅?”吸血鬼惊讶地道出了来者的名字。
斯泰拉
大多数法师教给他们学徒的第一堂课,便是当你发现一扇“门户”时,不要急着第一时间钻进去。
而大多数法师在学徒时期行动宗旨,便是将导师的提醒当耳旁风。
高级法师斯泰拉的工房,奥德莉雅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工房安静下来的样子,所有魔法仪器此刻都地停止了运作,平日会在工房内随意漫步的老师的“造物”们也统统不见了踪影,唯剩下站在门户旁惴惴不安的小型“恐龙”,和壁炉里散发着幽蓝色光芒静默燃烧的不灭火。
“老师?”
奥德莉雅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自然无人回应。她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走到了若隐若现的虹桥门户前,开启法师之眼,能看到门户的构造相当不稳定,似乎随时都可能崩塌关闭。
“嘶!嘶嘶——”
站在门户旁的恐龙发出两声像是在催促般的气音,奥德莉雅随即半蹲下身子,将手伸向它的脑袋,试探性地摸了摸。
没有躲避,但也没有表现出顺从的姿态,恐龙放任法师手指触碰到它的脑袋,鳞片与羽毛的触感令奥德莉雅感到有些新奇,毫无疑问这是她老师的造物,“老师她……在这扇门后面吗?”她忍不住问道。
“嘶——嘶嘶!”
小型恐龙再度发出了一阵意味不明的气声,斯泰拉似乎还没研究明白这远古生物的发生系统,但眼下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奥德莉雅只得站起身来,靠近那通往未知的门户。
进入门户,那只会发出嘶嘶气声的小恐龙也跟着走了进来,门户内脆弱的虹桥摇摇欲坠,法师不得不分出大半魔力来临时固化虹桥的空间,以免紊乱的空间乱流将这不稳定的通道摧毁。
“老师……”奥德莉雅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小心翼翼地固化虹桥脆弱的结构,这并不是她所擅长的事情,所幸通道并不长,她很快便来到了虹桥的出口,这回她没有迟疑,赶紧打开门户离开了这摇摇欲坠的虹桥。
呼呼的风声下一刻灌入耳中,一股冰冷的气息令法师打了个寒颤,举目望去只见自己来到了一处破败而宽敞的建筑中间,圆形的穹顶覆盖在头顶,四周破碎的圆弧形墙壁,阶梯状的坐席次第排开,穹顶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击碎,露出大半个深黑与浅灰混杂在一起的天空。
奥德莉雅瞬间明白了过来,这布局像一个巨大的讲座,或者地说——像会议厅。
“难道说这里是……智识集会?”法师立刻想起了一则塔里流传甚广的传闻,传言塔里有一座秘密的会议厅,为建立塔的十三名高级法师所建,唯有在最重要的时刻才会启用,供十三人和他们的门徒在此议事。
事实很快便回应了她的猜想——周围一圈的阶梯座椅被细致地分为了十三等分,最中间则是一张巨大的圆桌,摆放着十三把椅子,毫无疑问这里便是传说中的智识集会了。
圆桌是一个环形结构,最中央圈禁着一块巨大的球形晶体,然而晶体已然粉碎,就跟这大厅的绝大多数物品一样,仿佛被战乱席卷后弃置了千年,一副破败不堪的模样。
“……怎么回事?”
奥德莉雅眯起双眼,她以法师之眼扫视了周围一圈,整座大厅没有任何魔法的痕迹,这在塔里可不寻常,更要命的是,她发现整座议会厅都在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磨灭。建筑里的一切雕像、座椅、墙壁和地面,一切一切物质都在缓慢而不可逆地升腾蒸发,化作一粒粒尘埃一样的粒子逸散在空气中。
正疑惑间,法师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了几下,她发现这种奇怪逸散现象并不是平均的,而是呈现一个不大均匀的渐变,似乎从某处蔓延而来,这让她内心莫名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在预感的驱动下,奥德莉雅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朝着逸散现象更严重的区域奔去。
越过会议厅中央十三个座位的圆桌,踢飞沿途东倒西歪的椅子,奥德莉雅从会议厅的入口一路跑到另一端,用力撞开那扇因奇妙的逸散现象而变得摇摇欲坠的木门,视线一下子就落到了门后那并不显眼的身影上。
“老师!”
奥德莉雅如新草般青绿的瞳孔骤然锁紧,心底那令她不安的预感最终还是兑现了,她的导师,塔的十三位高级法师之一的斯泰拉正背靠着墙脚倒下,逸散现象以她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她的身躯已然消散了大半,只剩大半张脸跟小半截残躯苟延残喘着。
她的双眼无声,似乎已经失去了视力,不过在听到学生的声音后还是微微抬起了头,她的意志尚未随着躯壳的损毁而消散。
“奥德莉雅……”斯泰拉没有开口,她吃力地抬起头来,嘴角稍稍往上提起,向自己的学生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黯哑至极的嗓音直接在奥德莉雅脑内响起,“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来的一定会是你……”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