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自咬牙板住脸,顿时也没了闹的由?头,死死瞪了管事一眼,终是拂袖转身而去。
“我?们走!”
围观的宾客们稀稀拉拉散开,一旁的宁鸾也看得乏味。原以为会有一场好戏,没想到三言两语便散了场。她?兴致缺缺,随着散去的人?流向楼下走去。
索性换了衣服,就当是微服私访吧!
心中掠过这个念头,宁鸾抿嘴轻笑一瞬,随即又故作沉稳地迈步下楼。
避开耳目的法子,镇南王府那扇隐蔽的侧门……
不知为何,宁鸾眼前恍惚映出一扇漆黑老旧的小?门,窄窄的,仅容一人?通过。门外还应停一辆裹着深色漆布的马车,马夫是望春楼中的,除了负责在坊间探听情报,还常常在楼下蹭吃后厨的酥皮点心……
“咦?”
脸上?忽地一热,她?将手探入斗笠黑纱中轻轻一抹,指尖竟触到一片温和的湿意?。
泪水不知何时已滑落脸颊,悄无声息地浸入黑衣,留下几不可?见的水迹。
“哭了……?为什么?”
她?放慢脚步,沿着悬梯缓缓而下。旁边宾客从她?身侧匆匆擦过,她?却浑然不觉。
泪水仍在无声流淌,仿佛这具躯壳里,还隐藏着另一个魂灵。
这份突如?其来的悲伤如?此真切,究竟是因她?而来,还是因那个被?遗忘在岁月角落的“自己?”?
新欢旧爱那是羡慕……深入骨血的羡慕……
程慎之跟随着引路的侍女,面无表情地步入七楼的雅阁。
与六楼的喧嚷吵闹相比,七层静得恍如隔世。
此处视野豁然开朗,厅内陈设奢华却不失雅致考究。
他稳步跟随侍女穿行于厅堂之间?,面上不显,心?底却已是波涛汹涌。哪怕只粗略看去,这厅内的装潢比之宫中的华贵气象,竟也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还?多添了几?分别致的雅趣。
鎏金香炉中散发着幽幽的桂子香气,程慎之心?念一动,他有所耳闻,这正是近日备受追捧的新香料,每每上架,便被京中权贵女眷们争相抢买。
望春楼能在京中一骑绝尘,果然深藏不露。
正思?索着,侧边一道纱帷忽被撩起,一道人影从侧屋中凌厉走出,手?伸至脑后正将青丝梳成一束。
待程慎之看清来人面容,当即便一步也迈不动,愣在原地。
那女子一身黑衣,轻轻晃头?撒开流畅垂下的马尾。她面容清丽,神情冷淡,从怀中掏出块黑色长巾。
程慎之见了又惊又诧,未曾想竟会?在此得遇旧人。他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脱口而出:
“青露?你怎会?在此?”
他声音中压着惊涛骇浪,还?有几?分抑制不住的难以置信。
虽然那神情是他在王府从未见过的冷淡疏离,可他自幼与宁鸾相识,婚后又相伴数载,又怎会?认不出她的贴身侍女?
青霜在他目光投来的刹那,便已然心?知不妙。听程慎之脱口而出妹妹的名字,便知身份还?未暴露。压下紧张,青霜心?思?急转,竭力回忆着往日里妹妹欢快活泼的模样?。
她唇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朝程慎之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宫礼。
“见过王爷。”
这声线虽刻意放柔,却仍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前方引路的侍女见势不妙,适时上前一步,轻声提醒程慎之:“掌柜此刻正有要?事,请贵客随奴婢往小春台用茶稍候。”
程慎之目光深深地钉在青霜脸上,捕捉到了她眉梢转瞬即逝的紧绷。
虽察觉到微妙的异样?,却一时也难以辨别出自何处。万千的疑问在唇齿间?辗转,终究化作一阵沉默的叹息。
“禽择良木而息,你既已择了新主,要?留在这望春楼,原也无可指摘。放心?,本王不会?因此怪罪于你。”
他尽量把语调放得平缓,末尾处却仍泄露了未掩饰住的心?绪。宁鸾离世不过一月,尸骨未寒,而她身边的贴身侍女,却已在此地另觅新枝。
难道至今仍深陷阿鸾逝去阴影中的,当真只剩他一人了么?
思?及此,程慎之未再停留,他径自从低头?行礼的青霜面前走过,大步随侍女转入小春台。
直至他身影消失,青霜才?暗自松了口气。幸而青露仍在另一头?的露台观望,并未露面。否则姐妹二人同时现身,今日怕是长出八百张嘴,也是难辨分明,平白惹人猜疑。
还?得尽快告诉青露才?是。青霜当机立断蒙上黑巾,直直朝着青露所在的露台而去。
而程慎之也已在小春台落座,冲泡开来的茶香清淡,竟令人无端生出些熟悉之感。
他环顾四周,窗下案几?上摆着的茶具样?式,似乎是宁鸾曾津津乐道的天?青玲珑釉。墙上几?幅泼墨山水大气恢弘,望之如亲眼看向江山万里,凭空生出热血沸腾来。
面前方桌上还?摆着一盘棋局,像是下到一半随意扔在这的。棋盘上黑白两色厮杀酣畅,但白棋攻势更?凌厉几?分,眼见已将黑子逼至角落绝境,险象环生。
这林掌柜虽混迹于市井之间?,浅浅观其楼中布置,却可见品味格局皆是不俗,确实是个值得深交的人物。
程慎之心?中暗自思?量着笼络之策,手?上端起水汽升腾的茶盏,眼前又恍惚浮现起方才?楼梯间?闻过的那道清苦药香,一时竟怔怔出神。
或许是近来操劳过多罢。程慎之揉着额角,否则明明是初次至此,怎会?对此地莫名生出这许多的亲近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