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有些话不是问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清醒是个残忍的东西。
它不像麻醉,能让你把痛苦隔绝在感知之外,让你在浑浑噩噩中熬过最难熬的那段路。
清醒意味着你必须眼睁睁看着——
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那些精准的指令,每一个字符都干净利落,像是被尺子量过;看着战术地图上的红点被一个个抹去,像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冷静得不像是在处理生死;看着那些决定谁死、谁活、谁该被放弃、谁值得再拉一把的判断从脑子里流出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严丝合缝得像一道解完了的数学题。
然后,你还得承受随之而来的重量。
那是一种当你现自己正在精准执行某种你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认同的程序时,脊背凉的陌生感。
不是恐惧。
恐惧是热的,是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加、瞳孔放大。
而陌生感是冷的。
它让你觉得自己像在看另一个人做事,而那个人恰好长着你的脸,穿着你的衣服,用着你的枪,却做着你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做的选择。
海克丝现在就处在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几乎无法打破的清醒壳子里。
像个被困在自己躯壳里的乘客。
方向盘握在别人手里——或者,更准确地说,握在一个她不认识的自己手里。
她想说些什么。
想做些什么。
哪怕是一次无意义的挣扎——吼一句脏话,摔一个杯子,甚至只是站起来走两步——只要能证明那个握着方向盘的还是她,证明她还没有彻底变成一个只会执行指令的空壳。
可结果呢?
连这点反抗的念头,在那个庞大、精密、冰冷的系统面前,都显得软弱而可笑。
像一只蚂蚁试图顶住正在落下的靴子。
那个问题,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慢慢地、固执地钉进她的思绪里,每一次呼吸都让它陷得更深一点。
她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过无数遍,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沉得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那些被制造出来、被编程、被赋予使命、然后被消耗掉的“东西”,和人之间的界限到底在哪儿?
是那点微不足道的自我意识?
是那点控制不住的情绪波动——愤怒、恐惧、悲伤,以及偶尔、极其偶尔、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冒出来的那点温柔?
又或者,当她现自己连这些情绪都在逐渐被某种更高效、更冷酷、更不讲情面的东西吞噬的时候,她其实早就已经跨过那条线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曾经,她能毫不犹豫地给自己一个答案,哪怕那答案带着赌气的成分,哪怕那答案经不起推敲。
“我是人?”
自内心的自问,干净利落,像一堵墙,把所有怀疑挡在外面。
可现在,当她真的安静下来,试图在一片混沌里抓住点什么的时候,却现手里空荡荡的。
墙还在吗?
还是说,那堵墙从一开始就只是她用来骗自己的道具,而墙外面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她?
她第一次不敢去确认那个答案。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因为害怕确认的结果,会把自己最后那点支撑给抽走——那些她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记忆、选择、判断、以及偶尔在夜里翻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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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连这些都不是她的,那她是谁?
那种动摇是沉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