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极度昏暗,只有远处似乎有一盏应急灯散发着惨绿色的、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环境的轮廓。
这里似乎是一条走廊。两侧是斑驳脱落的绿色墙漆,露出下面灰黑的墙体,墙上固定着一些早已锈蚀损坏的金属支架。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渣、扭曲的金属片和一些看不出原状的垃圾。
天花板很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许多地方的吊顶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纠缠的、覆满灰尘的线缆和管道,如同某种怪物的内脏。
这里……是哪里?
不是往生井,也不是永眠镇那诡异的街道。
强制传送……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尤其是肩胛的伤口和那条之前注入过怨念能量的手臂,此刻沉重麻木得像是不属于自己。体内那股属于“新娘”的狂暴能量似乎沉寂了下去,但并未消失,像是一头蛰伏的凶兽,盘踞在深处。
他靠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墙壁上,急促地喘息着,警惕地扫视四周。
绝对的死寂。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响亮。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细微的声音。
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从他身旁不远处传来。
谢钦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转头看去!
在惨绿色应急灯光晕勉强照亮的角落阴影里,靠着墙,坐着一个人。
暗红色的长衫在昏暗中如同干涸的血迹,原本绣着的精致银色暗纹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失去了光泽。长衫的衣摆和下襟有多处撕裂破损,沾满了污渍。柔顺的黑发也有些凌乱,几缕粘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上。
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还在昏迷之中。那总是挂着疯狂笑意的脸此刻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薄唇。他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狼狈和脆弱。
谢钦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出于关心,而是极致的警惕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想起来了。
最后那一刻,他拉着沈郁一起被卷入井喷的狂暴能量中。
这家伙……竟然真的跟他一起被传送到了这个鬼地方?
他怎么样了?死了?还是装的?
谢钦屏住呼吸,眼神锐利如鹰隼,仔细地观察着。沈郁的胸口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就在谢钦犹豫着是立刻远离这个极度危险的存在,还是趁机做点什么的时候——
沈郁那低垂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声极轻、极缓的抽气声从他唇间逸出,带着一丝仿佛刚从深眠中被强行唤醒的困倦和……不耐。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惨绿色的光晕照亮了他的脸。
依旧是那张昳丽妖异得惊心动魄的脸,但此刻,那双总是翻涌着疯狂、戏谑或残忍的桃花眼里,却是一片空茫的、尚未聚焦的迷雾。长长的睫毛上似乎也沾染了灰尘,随着他抬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他的目光散漫地扫过周围的环境,掠过那些斑驳的墙壁和坍塌的天花板,最后,缓缓地、落在了谢钦身上。
谢钦全身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攻击或疯言疯语。
然而,沈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空茫的眼神逐渐凝聚,迷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困惑。
他微微歪了歪头,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运作不良的精密人偶。沾染灰尘的睫毛又颤了颤。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那种裹着蜜糖的冰冷或扭曲的狂喜,而是带着一种真实的、茫然的、甚至有些……软糯的沙哑,与他此刻狼狈的模样奇异地契合。
“……你是谁?”
谢钦:“……”
所有的戒备、所有的预案、所有的愤怒和寒意,在这一句轻飘飘的、充满困惑的三个字面前,骤然卡壳。
谢钦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冲击出现了幻听。
他死死盯着沈郁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是没有。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婴儿般的茫然和探究,甚至因为谢钦锐利的注视而浮现出一丝极细微的、如同受惊小动物般的无措。
这家伙……又在玩什么把戏?!
失忆?怎么可能!他是操纵游戏的神明!是冷血残忍的疯子!
“你……”谢钦的声音因高度戒备而干涩无比,“又想玩什么花样?”
沈郁似乎被他不善的语气惊到,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靠紧了墙壁。这个细微的、带着防御性的动作,出现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违和和……诡异。
他微微蹙起精致的眉头,眼神里的困惑更浓,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损肮脏的红衣,又抬起那双沾了灰尘、显得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的手,茫然地看了看。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更轻,带着一种自我怀疑的喃喃,“我是谁?”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谢钦,那双桃花眼里竟然慢慢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惨绿的光线下显得脆弱又可怜。
“你认识我吗?”他小声地问,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这里……是哪里?我好害怕……”
谢钦:“……”
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缩在墙角、眼神纯净又无助、仿佛迷路孩童般的沈郁,再对比之前那个弹指间让嫁衣新娘灰飞烟灭、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的疯批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