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反复复地回想起班主任后来那个失望的眼神,脚底满上一股寒意,一直弥漫到内心深处,散开化作自责、内疚和悔恨。
她恨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和老师顶嘴。她更恨自己自以为是,沉浸在无往不利的辉煌历史里洋洋自得。
葛思宁暗自发誓,等度完假,她回去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学习。
要上飞机了?,关机前葛思宁跟再也?玩不到手机了?一样,疯狂地刷新动态。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但就是很焦灼,需要窥探别人?的心情来平衡自己。特别是负面的。她阴暗地想,有没?有考得比她更差的?
登机以后,葛思宁不知道为什么又哭了?。她其实内心很平静,但是就是忍不住流眼泪。后来在高三无数次麻木地落泪后继续拾笔刷题的时候,她才明?白?当时困在她心头的那团浓雾名为焦虑。
她的座位和葛朝越挨在一起,他原本在看杂志,还故意搞怪,让葛思宁看上面穿裸着上身的健美冠军,说人?家是牛蛙转世,结果回头看到泪流满面的妹妹,给吓了?一跳。
“干嘛呀?”他手忙脚乱地替葛思宁擦眼泪,“有这么辣眼睛吗?”
“呜呜呜呜……”
葛思宁不想和他说话,只一个劲地哭。
她突然想起葛天?舒在车上的话,觉得这样扫兴的自己很确实矫情。她怕被?坐在后面睡美容觉的妈妈听到,于是死?死?地抿着唇不敢让自己发出声。
葛朝越看得心里五味陈杂,葛思宁的敏感其实都藏在她的任性背后,连他这么粗糙的人?都常常拿她的细腻没?办法。
他搂着她的肩膀和她说:“别伤心了?。我?偷偷告诉你,我?以前读高中的时候考过好多次比你还差的成绩。我?们?班主任为此请过老爸好多次,他说,葛朝越这个人?啊,脑子是好使,但是就是不肯努力、没?有上进心,你们?做家长?的要想想办法啊……老爸说,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替他读书……我?那时候还觉得真好,没?人?管我?。后来到了?高三,不知道怎么了?,任督二脉突然就打通了?,我?开始发奋图强。”
葛思宁吸了?吸鼻子,靠着他的胸口说:“然后呢?”
她其实有点意外王远意居然不管葛朝越的学习,就算爸爸不管,那葛天?舒呢?妈妈也?不管吗?
葛朝越看穿她的疑惑,敲了?下她的脑袋:“所以你以为爸妈对你的严厉都是理所当然的啊?还不是因为爱你!我?十几岁的时候他们?可没?有那么上心,最多给我?报报补习班。”
葛思宁摸了?下被?敲的地方,不说话。
他继续侃侃而谈:“高一高二的时候,我?因为基础好,外加有点小聪明?,所以成绩还算过得去,不至于倒数,但是也?懒得往上爬。高三了?,我?突然觉得我?必须要考个好大学,就算虚度光阴,也?要去一个好的地方虚度。所以呢我?就开始努力了?,我?以为我?以前成绩一般只是因为我?没?用心学,现在我?洗心革面了?,那成绩应该会像坐火箭一样升上去。结果你猜怎么着?努力了?一个多月,不升反退了?!”
葛思宁听得揪心,“为什么?”
“能?为什么啊?因为你在努力的时候,别人?也?在努力啊。而且别人?还有更扎实的基础、更严谨完整的知识框架和考试对策。”说到这里,葛朝越声音低了?点,听起来有点失落,“最重要的是,我?发现我?其实没?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
“我?以为努力了?就会有结果,实则天?道酬勤是骗人?的,现实是努力了?才有结果的机会,至于机会大不大,都是看命。尤其是理科,天?赋就到这了?,没?办法。那会儿我?很纠结也?很难受,我?不肯承认自己就是这么平庸,于是几乎可以说是往死?里学。那段时间我?暴瘦十几斤,你忘记了??我?们?以前的班主任在学校里见到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葛思宁有印象,葛朝越长?得高,那会儿突然暴瘦,她还笑他像竹节虫。
她根本不知道哥哥当时在经历那么痛苦的成长?,葛朝越也?没?有表现过分?毫,还附和她的玩笑,说:“你去哪里找这么帅的竹节虫?”
旧事重提,心境截然不同?。
葛思宁尝到一点陌生的伤感,她从来没?有在葛朝越身上感受过这些,一时之间竟然淡忘了?自己正在经历的挫败感。
而时过境迁,葛朝越早就释怀了?。
高考结束到现在大学毕业,这几年他不断找寻着自我?价值,也?在这条路遇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伙伴。他发现大多数人?,无论是聪明?的、愚蠢的、家里有钱的还是条件艰难的,都是在黑暗里摸石头。有时候就算摸到了?,也?无法在当下知道这块石头是否适合自己,所以很多人?选错了?路,走向了?无所预料的人?生。
他在这道蜿蜒无尽的长?河里无休无止地寻找着,寻找着承认自己平庸的勇气,以及适合自己的石头。
时至今日,他怀抱着那颗好不容易找到的石头,看向岸边站着的妹妹。
她还小,胆怯是正常的,无法坦然接受失败也?是正常的。
但是每个人?都要越过这条长?河,找到石头去往自己的世界。所以,葛朝越想尽可能?地牵着她,在她尚未适应这个世界的法则之前,让她有一个参考的例子,或者?可以暂时停歇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