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宁,思宁……”她喃喃地念着女?儿名?字,“你说你爸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葛思宁哭着摇头,她不知?道。她顺着妈妈下落,滑至葛天舒脚边。
她满是湿意的手心盖在妈妈冰凉的手背上,交握的那个瞬间,葛思宁才觉察到她散发出来的火焰是冷的,所有?的冲动和失态原来都不是出于?被隐瞒的愤怒,而是一个母亲的担心。
葛天舒从她们?紧紧纠缠在一起的指间中抬头,她看着在这个时刻选择回到自己身边的女?儿,怎么会不懂葛思宁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爱?可她和王远意是这么像,这么好,让葛天舒无法?直视这份真心。
她失神地望着某个角落,自言自语起来。
“阿越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怀他的时候在海外?出差,客户请我们?团队去坐热气球,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差点把他摔掉了,你接到我的电话的时候连夜买了机票过来,辗转几十个小?时的行?程,到我病床前时活脱脱像一个流浪汉。风尘仆仆,眼里写满了疲惫和忧虑,我以为你在乎的是孩子,结果你开口?第一句问?的是我好不好,痛不痛。”
“后来阿越出生,你比谁都开心,他才几个月大就被你带去局里,和一群老头玩。周岁宴阿越抓阄抓到地球仪,你一边笑一边流眼泪,说真希望他以后也能喜欢上地理。我说不好,我希望他平安,衣食无忧,你的工作太辛苦,我不舍得让我们?的孩子去做。那时候你沉默了,我读懂了你的不开心,但是我不肯妥协。”
“他差点从我的身体里离开,生下来以后却比谁都健康好动。我们?都很?高兴。就这样陪着他长大。我们?教育理念不同,经?常起争执,你吵不过我,被迫让步。后来我又有?了思宁,你教阿越怎么照顾妈妈,照顾妹妹,但最终不忍心两个孩子孤零零的,于?是辞职。辞职之?前你们?局里的领导来家里劝你,话里话外?都在暗讽我,觉得一个家庭走到必须牺牲的境地时,应该女?人先让步。你却说你意已?决……你舍不得……”
葛思宁不知?从何时起泪流满面,那段她尚未存在的时间听起来是那么遥远和陌生,一字一句敲打在她脆弱的心灵上。
“可是现在你却舍得了。”葛天舒几近绝望地说出这句话。
话音刚落,命运动了,桌上飘落一张纸,滑落至地板。
她们?同时看去,葛思宁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捡,捡起来以后下意识看是什么。
复婚协议四个字撞入眼中,像一把刀插进眼球里。
她和妈妈的手还交握在一起,葛思宁却觉得自己浑身失力。她的手掌从妈妈的手心里滑落,葛思宁捧着这份协议,反反复复地研读起来,一行?行?镶嵌着专业术语的文字都彰示着这份协议的合法?性,翻过背面,父母熟悉的字迹在下方落款。
日期,三年前。
葛天舒好像一点也不避讳她知?道这件事,甚至还留出安静的时间供葛思宁确认,直到认为她看完了,才平静开口?。
“这么多年,他也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
葛思宁颤抖着问?:“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个时间?”
葛天舒揉了揉眉心,一副累透了的样子。她其实可以撒谎,可以编织出一万个蒙混过关的理由,但是现在她的理智已?经?全然被王远意的背叛所占据,以至于?她也选择了背叛他。
她娓娓道来,语气冷漠得不像当事人,“离婚的时候离你中考还有?九个月,本来是想等你中考结束了再告诉你,可那时候你状态下滑得很?厉害,他看到那样的你,没舍得走。”
如果说之?前那些话只?是在轻轻敲打心灵,那么此时这个事实则锤烂了葛思宁的感官。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没有?一条神经?幸免,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想远离告诉她一切、令她痛苦万分的葛天舒。
葛思宁捏着协议的手指在抖动,这回歇斯底里的人变成了她。
“那我考完以后呢,你们?为什么要复婚?!”
她一直都知?道王远意在这个家里待得不开心。
她以为王远意不离开是因为爱和责任,甚至自私地想过,但愿爸爸这辈子都被这两件事所套牢,哪怕再痛,都不要离开她,离开哥哥和妈妈。
这是一个孩子最天真的祈祷,祈祷保护她的家不要遭受任何变动和飘摇。
可是在某个瞬间,葛思宁也曾想过,劝王远意离开,劝他去过自己的人生。
然而矛盾的她最终还是倾向了自己的利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更希望王远意留下来。
而现在这纸复婚协议彻底打碎了葛思宁的自欺欺人,葛天舒回复的那句“因为你”,更是证实了葛思宁的虚伪,她不得不面对自己原来才是父亲难以挣脱的束缚这个事实,即便她心里已?经?隐约有?过答案。
她手里攥着牵连父亲的血线,即便心里想着放他走,手却不自觉地攥紧。
“因为你,思宁。他舍不得你,他知?道你需要他。”
而他也需要你。
这句话葛天舒没有?说。
葛天舒仰头看着白茫茫的天花板,心里清楚其实远不止这些。但那些需要时间和阅历才能理解的一切,例如婚姻中复杂的种种,她该如何对尚且年幼的葛思宁解释?
她看着思宁,看着被这个秘密击溃的思宁,原以为心里会生出成功报复王远意的快感,可惜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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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葛思宁的世界持续燃烧着,液态的雪在她体内穿梭,燃成灰烬和冷冻结冰,她必须选择一个下场,才能缓解内心如同狂风过境般的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