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清溪的声音冷冷道:“金络这孩子自幼招女子喜欢,将来少不得许多鸳鸯错事。将军若喜欢金络,就把他锁进深庭后院,叫他只看得到将军您,彻底绝了他与别人的情爱吧。”
空荡荡的屋子里火盆中木炭燃烧着,炭身爆裂,发出啪的一声。
纪云台慢慢站起身,对越清溪浅浅行了个礼:“辉王殿下的话,恕臣不能领命。臣认为,金络喜欢谁,想要同谁在一起,是他自己的事,没有人能替他选择。”他说着,后退一步,低声道,“天色不早,臣观辉王面色憔悴,臣先告退了,望辉王好好休息。”
他说着退到木门前,轻轻推开了木门。屋外的清冷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冲散了屋内叫人无法喘息的滚滚热浪。
方才端药的仆人一直守在门外,此刻见纪云台出来,急忙端了药碗进屋。纪云台愣了一愣,正要拦那送药的仆人,越清溪挥了挥手,轻声说:“无妨,我要说的话已同将军说了,耽误了这些时辰也该吃药了……这药,吃了睡得舒服。”他说罢,从侍从端的托盘上拿起药碗,几口喝了干净,才又挥手叫那侍从退下。
纪云台皱着眉看了全程,低声说:“臣有句话……”
越清溪摇摇头:“不当讲,退下吧。”
纪云台转身退了出去,身后的越清溪在床上咳了几声,一个中年男子从花园的回廊里快步走了过来,越过站在门边的纪云台,走进了越清溪屋中,噗通跪倒在地,颤声道:“臣尉迟乾,给辉王见礼。”
纪云台缓步走过庭院外的森森竹林,绕过一弯溪流时,一眼见到越金络正坐在回廊之上,他身旁放着琵琶,双眼通红,显然是刚才哭过。
越金络听到脚步声,见是纪云台,忙抹了一把眼泪,从回廊上跳下来,几步跑到纪云台面前:“师父,我四哥同你说了什么?”
纪云台看了看他通红的双目,又看了看他放在手边的琵琶,心中百味杂陈,只能笑了笑:“辉王问我你武艺练得如何,叫我千万不能手软,一定要对你严格教导。”
“四哥还拿我当小孩呢。”越金络瘪瘪嘴,忽然又长叹一口气,“我从来没见过四哥病得如此严重。”
纪云台点头:“以前在寰京,毕竟有太医随身服侍。”
越金络眼睛一亮:“说到太医,要不明天让师伯给四哥哥看看?”
纪云台不忍叫他伤心,微微颔首:“行,我去跟师兄说。”
越金络眼中一闪,又低声说:“那碗药……”
“我知道,”纪云台说,“是曼陀罗华水。”
越金络听到纪云台和自己所猜的一致,心中难过,抬起头望着竹林边上挂着的那一弯月亮,叹了口气:“四哥自幼同我一起长大,他身体虽然不好,却最宠我,若是我想要什么,不需说出来,只要看一眼,四哥就知道,不管多难得,四哥总是会给我弄来的。”他说着眼珠微动,眼圈又是一红,一滴滚圆的泪珠就从眼中滚落下来。
越金络正要抬手去擦,一直冰冷的手却先一步落在他脸上。纪云台手指修长,清清冷冷的拂过他的眼睑,擦去那一滴泪。越金络转头望去,却见到纪云台的眼中似乎烧着从来没见过的火。
“他待你那样好,比白衣服的少女都令你在意吗?”
纪云台问得突然,越金络摇摇头:“那不一样。”
越金络听到纪云台好像在叹气:“哪里不一样……?”
那落在脸颊的手指在他鬓边轻轻游移,似是抚,又似摩挲。
越金络略感诧异,他微微动了一动,那落在脸颊的手也跟着一动,原本轻柔的动作一下子变得非常用力,指腹擦过他的面颊,落在他的下巴上,捏着他的下巴抬了起来。
纪云台的眼中有一团火光。
越金络轻轻叫了一声“师父”,那捏住下巴的手不但没有放开,反而更紧了几分,几乎是在逼迫他抬头看向他了。
纪云台的额头微微下沉,长发滑落肩头,有清冷潮湿的空气抚在越金络嘴唇上。越金络什么都看不到了,一瞬间心跳如擂鼓,满心满眼都是纪云台。
他几乎是要以为纪云台想要吻他。
风过竹林沙沙低响,月落枝头清辉点点。
越金络的喉头微微一颤。
纪云台却在这时候叹了一口气,放开了越金络的下巴,他神态镇定地收回了手,仿佛刚才一刻都是在做梦一样。
越金络又喊了一声师父。
纪云台别过头,睫毛微微一颤。月光照着他淡淡的眉目,纪云台似是自嘲,又似说给越金络听,低声道:“我弟子要走的路,总要留给他自己来选,没有人能替他决定。”他说着,轻轻推了一推仍旧愣着的越金络,“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练功,莫荒废了。”
兵临城下
蜀中的清晨比朔北温暖许多,越金络早早起来练了几遍剑法就出了层薄汗。王府的下人给他端了洗漱的水来,他拧了丝绸帕子从上到下擦洗了一番,这才换好衣服去找纪云台。此时天色尚早,竹林间依稀可听见许多杜鹃鸟鸣。
石不转从纪云台的卧房推门出来,正好惊飞了这一群杜鹃。
越金络上前两步:“师伯,是师父的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石不转光顾着卷手里的银针囊,还没回答,纪云台已披了外衣从屋内走了出来:“是我请师兄去给辉王四殿下看诊。”
石不转认命地叹了口气:“当你师兄真是我上辈子作孽太多。”他说着,拍拍越金络的肩膀,“我去趟辉王那里,你和跟你师父说话吧,一会儿叫王府的下人给我留点早饭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