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放开我,放开我!”何铖嘉终于能发出声音,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嚎叫,四肢在空中徒劳地挥舞。
随即他又转为涕泪横流的求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们放过我!我把基地都给你们,饶我一命!”
然而,藤蔓没有停顿,只是嫌恶般地轻轻一甩。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何铖嘉精准地落入了泥人异种那张开的、深不见底的巨口之中。
泥人异种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庞大的身躯震颤了一瞬。
秦漠怔怔地看着这一幕,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弯腰趴倒在地,拳头死死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低低传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尘土里,视线模糊一片,但记忆中父亲那张憨厚慈祥的面容,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一只冰凉却柔软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紧握的、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拳头。
秦漠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看到黎映雪不知何时已被陆筠放下,正蹲在他的面前。
银白发的青年脸色依旧苍白,眼睛望着他,声音柔和得像春天的微风。
“抱歉,我只能……尽力做到这里了。”
秦漠茫然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哽咽着,下意识地呢喃:“什么……?”
残酷的真相
秦漠在他二十二岁这年,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的轮回。先是永远失去母亲,又在希望燃起时得知父亲被奸人所害,尸骨难寻。
而此刻,他目睹了此生都无法忘怀的景象,这景象将残酷与温柔、绝望与慰藉,诡异地糅合在了一起。
昏暗的天光下,仿佛回应着某种无声的呼唤,那些象征生机与希望的翠绿藤蔓再次破土而出。
它们不再凌厉,它们缓缓缠绕上他那已化为怪物的父亲。
藤蔓一寸寸向上蜿蜒,覆盖住那干裂、扭曲的泥土身躯。奇异的是,藤蔓每向上攀升一小段,在其翠绿的茎叶上,便会悄然绽放出一朵嫩黄色的小花。
花朵小巧,颜色温暖,像一颗颗小小的星辰,点缀绿色之上。
跪在地上的秦漠,失神地望着这一切。愤怒与仇恨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
异种最终被层层叠叠的藤蔓与黄花完全包裹,变成了一尊仿佛由鲜花剪裁而成的巨大雕塑。它静静地矗立在废墟之上,不再狰狞,反而透出一种归于宁静的安详。
微风拂来,不再是血腥与焦臭,而是一股清甜淡雅的花香,混合着泥土的清新气息,悄然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这香气,连同手背刚刚残留的、黎映雪指尖那冰凉柔软的触感,一起轻轻落在了秦漠的心湖上。
“他一直……很痛苦。”黎映雪虚弱的声音传来,“他被困在里面,不想变成怪物……他在求救,也在祈求……解脱。”
最后一滴泪水从秦漠眼角滑落,砸在地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看着那尊花藤缠绕的“雕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抬起手,对着黎映雪的方向,再一次催动了自己的异能。
接收到这股力量的藤蔓慢慢收紧。
被包裹的泥人异种开始剧烈地挣扎,内部发出沉闷的崩裂声,巨大的身躯摇晃着,如同高楼将倾,不断有干涸的泥土块和碎石从上面簌簌落下。
陆筠站在黎映雪身后,眸光微闪,精神力悄无声息地探出,帮助那些藤蔓,切断了异种体内最后一丝顽抗的、属于变异体的混乱核心。
藤蔓开始松动,大块大块的土块轰然滚落,扬起的灰尘暂时遮蔽了视线,浓重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待几声沉重的落地声彻底消失,尘埃缓缓落定。
那庞大的异种不见了,那缠绕的藤蔓与黄花也如完成了使命般悄然消散。
原地,只剩下半具覆盖着干涸泥土、依稀能辨出人形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那是被吞噬、被扭曲,最终得以解脱的,秦漠父亲的遗骸。
秦漠身体晃了晃,踉跄着站起身,发疯般朝着那具尸体狂奔而去。他扑跪在父亲身边,颤抖着手,想要拂去那些泥土,却又怕惊扰了他,最终只能伏在地上,发出压抑的痛哭。
黎映雪轻轻呼出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一个字还未出口,强烈的脱力感席卷而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直直向后倒去。
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陆筠低头看着怀里再次昏迷过去、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的人,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和冰凉的体温,神情晦暗不明。
异能消耗过度……这麻烦精。
似乎,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
黎映雪觉得自己睡了好长好长的一觉,仿佛要将之前所有的疲惫和惊惧都补偿回来。
意识在黑暗的深渊里浮沉,他累得甚至想着,就这么一直睡下去,不要再醒来了。
可是……好渴。
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干涩刺痛的感觉最终将他从睡眠中强行拉扯出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轻唤。
“老公?”
身体被人小心地扶抱起来,靠在了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上。
黎映雪意识尚且不清醒,只遵循着本能,含糊地嘟囔:“水……要喝水……”
下一秒,杯沿抵到了他的唇边。他张开嘴,温热的清水便缓缓流入他干渴的喉咙。
陆筠一手抱着他,一手稳稳地抬着杯子,耐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喝了水,喉咙舒服了些,但身体依旧虚弱,手脚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