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吭哧吭哧地把枕头被子抱回来。
有人敲她的门,她语气不善地问了句谁。那人立刻惶恐道:“是……是陆公子送来的。”
唐济楚这才意识到自己吼错了人,不过此时陆幸来送东西,说不定没安好心。她把房门微微打开了一角,发现师兄早已不在原地,出了门。
她心中诧异,收过了小厮送来的东西,道了句谢便送他走了。
翻开那东西一看,竟是她今早揣在袖中,已然被她抛在脑后的那支银簪。唐济楚脑子嗡地一声。
它是什么时候落到陆幸的手上的?!
脑子里飞速闪过许多念头,她感到隐隐不安,或许陆幸正是戴着这支银簪,在伏陈面前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伏陈跟在周才宝身后,两人俱是沉默不语朝前走着。周才宝的心情一定不会太好,上次师徒两个这样一前一后走着,他被他罚着练了三个时辰的剑。后来是他的手磨得鲜血淋漓才作罢。
今夜夜色不佳,月轮掩在重重雾后,辨不清颜色。此情此景下,伏陈却不觉心境蔽塞,惟觉一片快意,仿佛有月光朗照心间。
陆幸说:“那银簪是她的一片心意,他十分感动。”
陆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还说:“若惹得师兄不快,那便将银簪送还便是。”
不过寥寥几句,他一直记到现在。
随着师父走到后院,这里的守卫被师父遣走了,他便没再派人驻守。此刻院内一个人都没有,唯有一棵伸来枝杈的梧桐树。
听说这棵梧桐已黄透了叶子,他还未来得及观赏。但鞋履一踩上去,人便立刻能从那表层清脆,底面松软的触感中想象出它本来的样子。
周才宝负手在前,执剑朝地上不过轻轻一点,浑厚内力震颤起满地的梧桐叶,霎时间如雨般飞溅四起。他只是运力轻轻一扫,那满地的黄叶便飞散开来,徒剩一片青砖地。
他瞧着他这垂目而立,不知作何想法的徒弟,沉声道:“跪下。”
伏陈只是慢慢抬眼看了看他,偏首倔了一瞬,便直直地跪下了。
誓师父觉得我错了,那我便错了,弟子……
“你可知我为何罚你?”师父语x气微冷。
伏陈许久未曾被罚跪,膝盖触地时感到一阵折骨般的痛楚,他的眼神颤了颤,却未发一语。
周才宝见状,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胸中汹涌的怒意。“你知我为何罚你?你身为兄长,罔顾伦常!下山后我把她送到你这来,是为叫你庇佑她一二,不是让你欺她年少懵懂天真……你明白吗?”
“师父是在教训我,不该与师妹亲近吗?”伏陈淡淡开口。
周才宝被他噎住了一瞬。他这个弟子,自小看着温柔和顺,其实一身的犟骨头,一旦认定的事,八头驴、八十头驴都拉扯不回来。
“师父若要教训我,早该在你下落不明那年,楚楚半夜风寒发作,高热不退时教训我;早该在我年幼时带着楚楚上山采野果子果腹,一脚踏空摔得浑身是血的时候教训我。”
伏陈语气平静,可手却在袖中攥紧了,方才忍住全身禁不住的颤抖。
周才宝虽有心教训,可伏陈所言桩桩件件都属实,他无法弥补过去疏忽带来的错误,也无法挽回如今错乱的局面。
伏陈微微垂目,又添了一句:“况且,我只是她师兄,不是她哥。”
他太了解这个徒弟,这句话听在周才宝耳中,就知道是他铁了心咬定小楚,不会轻易放开。
“我不是不让你与她亲近,我是不让你和她过分……”
周才宝也被他迫得连连败退。他想拿出点身为师父的威严,可伏陈压根不吃这套。他跪得笔直,不冒犯他的尊严,却也不听他的教训。
“师父觉得我错了,那我便错了,弟子甘愿领罚。”
“但,誓死不改。”
声线坚定且平静,没有一丝回圜可商量的余地。
周才宝气得脑门子青筋直蹦,可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是一只未曾驯化完全的鹰,看着温和,实则野性难驯。
“那你就继续跪在这,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伏陈也倔着绝不低头,周才宝兀自回了屋,他还在原地一板一眼地跪着。
膝头起先是痛,而后被夜里的雾一浸,又变得冰冷沉重,他有一会儿觉得下肢已冻成了一块石头,就算师父叫他起来,恐怕他也要长久地跪在此处了。
后来麻木代替了一切痛觉,天边泛起雾蓝,不知何时开始落起了细雨。这雨可不似春日绵润细雨,秋夜里每一丝冷雨都像针似地,即便隔着衣物,也能细细扎进每一寸皮肤。
跪了不知多久,他几乎提起了内力在支撑自己。眼前有些模糊,覆面的秋雨却倏然间消失了。
伏陈迷迷糊糊地朝上望去,初时只见一团昏黑,慢慢才辨清她的身形。
唐济楚撑着伞,伞面罩住了他。雨丝落在伞面上,不过一点梭梭的细响。
他跪在她面前,这才低下了头去。
“师兄,你给师父道个歉吧……再这么跪,腿都要废了。”她轻轻说。
伏陈闭目不语,咬牙仍旧撑着。寒砖森冷砭骨,四肢百骸都透着凉。
唐济楚见状倒有些不知所措,翻来覆去一宿不见他回来,她就知道铁定是师父把他叫走了。冒夜来此看到他跪在这,心里的那点怒意便很快被其他情绪冲散了。当真只是怪他吗?可他的吻落下来时,她分明心跳不止。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跪在这,可又隐隐地感觉此事与自己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