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在我三岁时便去世了,而后父亲独自云游中州,家中资财都给父亲当了盘缠,而他又那样好善乐施,很快我家中钱粮便见了底。平日照顾我的只有家中素有哑疾的一位老媪,后来她也去世了。我拿着家里仅剩的银钱替她送葬,安顿好一切后,我便如孤儿般度日。我那时极傲气,不愿借着父亲的名义到处蹭吃喝,于是生活亦是十分拮据。我不晓得做父亲,做师长该要如何。我恨父亲对我不管不问,却未曾想到有一日自己也成了可恨的人。”
见小楚眼里晶莹闪烁,表情泫然欲泣,他“嗨”了一声。“放到现在,我定然要用他的名气换点东西不是?甭管是东边的酒家西边的馆子,能蹭吃蹭喝便绝不多花一分钱。”
小楚的眼泪果然收回去了一些,表情也有些木。
“哎呀,我只是大致和你说说儿时的事,你就这样了……你要是听说我差点冻死在雪天里,你不还得哭死去。”
唐济楚说不,“在乌山上有一年冬天,也是个雪天,我着了风寒,半夜里高烧不退,师兄彻夜不敢合眼,求遍了一个孩子知道的所有神明,用尽了他知道的一切办法,叫我活了过来。我每想起这件事,都……”
她说到这,云中岳更是愧疚万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拍了拍大腿,仍是无话。
“我说这些,绝不是为了让师父难过的。”
云中岳点头说:“我明白。”
“师父,过去的事,若说我和师兄没一点怨怪是假的。可再怨怪,乌山上的小屋收留我们十四年,师父养育我们十四年,抛开那些你不告而别的时光,余下的年月,也是师父陪我们一起度过的。只是疤痕难以消弭,我越是努力向前看,便越觉得疼痛如影随形。我想……师兄亦如是。”
云中岳眼角的泪快要浸湿半张面庞。在徒弟面前流泪实在丢脸,纵使是他这个自认不羁之人也感到难为情。
“唉,师父您哭成这样,一会儿师兄进来以为我大逆不道骂您了。”
他破涕为笑,回想方才二人的对话,忽然一瞬间觉得自己一番话是如此荒谬。他们两个吃了太多的苦,除了着风寒那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两个孩子在苦寒冻馁中一点点抽芽,一步一跌中长大了。他从前为自己找了无数个借口,为暗中保护千嶂城老城主,为唐薇暗中筹措黄虎帮,为昔日好友殓骨归乡,为小镜身上的蛊四处寻蛊师而不得……
甚至以自己童年作为借口。然而他们的苦,却实在又是自己造成的。
云中岳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丹田底处传来剧痛,他缓了好久才再次说道:“小楚,你想知道二十年前的事,对吗?真相便是,我在故雪祠前救下了你父亲与小镜的父亲,彼时我父云瞻蛊毒发作,屠戮无数,我为了他不再害人,也为了……一点可悲的私心,为他身后英名无损,便按照他的指示,杀了他。”
“蛊毒?”
云中岳略一颔首,“你们既已知道那蛊毒x的存在,便也该知道它的威力。约莫二十三年,又或者是二十五年前,记不清了。他受人所惑,兼之蛊毒发作,害了唐家上下数十条人命。可惜当年江湖中受他侠义恩惠者极多,有的人不相信是他所为,有的人则一力回护,这些人声势浩大,竟最终将他保了出来。武盟亦是放任不管,杀人重罪,轻飘飘地便揭过了。你母亲不甘,更恨武盟昏聩,于是在江湖间筹措许久,与白十三、韩淇等人结识,欲要建起新武盟与之相抗,没想到……陆厥仁此人心狠手辣且诡计多端,利用我父,欲杀其后快。我便是在那时,救下了白十三与韩淇,却也亲手弑父。”
这世间命运竟就这样无常,师父的父亲杀了母亲满门,却也救了她身侧最重要之人。不知母亲心中到底作何感想?恩怨相抵或是恨之入骨?
云中岳见唐济楚默默无语,心底像是有巨石在悬崖边一荡一荡的,论理说,她也是唐氏后人,即便以此怨恨自己,他也没有半分可辩驳的。
“小楚,你……”
“师父,我不能替阿娘原谅谁,这对她而言不公平。可师父养育我十余年,却也是她将我抱给陆叔母的结果,咱们一码归一码。”
云中岳闻言却是止不住地泪流,不为伤心,也不为失落,没由来的,或是为她的慷慨吧,他埋头“呜呜”地哭出了声。
这下换作她慌乱了,张着手拍了拍师父的肩,惶急道:“师父你这是干什么,哭什么呢?我……”
“楚楚,你将陆……师父?”白衡镜乍一转过门来,却被眼前情形惊住了。他也没见过师父哭成这样,上一次见他哭,还是在乌山上的时候,师父非拉着他喝酒,自己将自己灌醉了,口齿不清地拍他的肩,边哭边让他照顾好楚楚。
“怎的哭成了这样?楚楚,你骂师父了?”
她就知道会如此,耸了耸肩道:“没有呀。就提起了些往事,他就哭成了这样。”
云中岳一面哭,一面用衣袖擦眼泪,朝二人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
白衡镜看了看他,又转头对唐济楚道:“你将陆厥仁安排在西苑了?”
“是,那院子里没有树,他的暗卫毫无用武之地。”
师兄笑了笑,替她抚平衣领上的褶子。
“你倒考虑得周全,我派人一直盯着,他此次前来,确未曾带上暗卫。至于作的什么妖,我也猜不出来。”
云中岳还在抽噎,一声连着一声的,两人只略瞧了他一眼,自顾自还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