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衡将写好的纸笺吹干,心满意足地收好,像是在整理什么重要?证物。
时亭愣愣看着乌衡的发旋,后知后觉地疑惑起来。
他怎么好像又听到阿柳说话了?
“好好休息。”乌衡将时亭扶到府门前,敲开门递给了仆从,又吩咐了些醒酒的注意事项。
一刻钟后,乌衡才磨唧地离开。
阿蒙勒暗中等候已久,忍不住问:“殿下,你怎么跟时将军说话了?现?在朝局紧张,大楚盯我们?尤其紧,阿柳的身?份能帮我们?做不少事,这个?时候如果暴露,绝非良策。”
乌衡无奈地笑笑:“放心,他什么都不会记得的,这也是他不常饮酒的缘由?。”
阿蒙勒半信半疑点?了头,道:“说起来,今天时将军还真是醉得彻底。”
乌衡闻言当即变了脸:“不过是为了苏元鸣那个?蠢货罢了,要?是当年我在北境,还有他什么事?”
阿蒙勒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立马补救道:“那是,有殿下在,不仅能救下时将军,而且那半生休的解药也不会没下落。”
乌衡问:“那你找的北境兵变相关人员名册,找到了吗?”
阿蒙勒赶紧将册子递给乌衡:“费了些功夫,但好歹都查明了,无论是明里的人,还是暗里的人,全?在这里了。”
乌衡结果看了遍,思索片刻,道:“把还活着的都查一遍。”
阿蒙勒:“有些早就?没了踪迹,也查吗?”
乌衡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那就?更?得查了,我不信翻个?底朝天,什么东西都查不到。”
不系之舟(九)
六月末,新政取得第一次成果,举朝哗然,几家欢喜几家愁。
其中,上苑党所在的江南道成效最大,豪强侵占的六成土地被吐出来,其中自?然少不了上苑党的努力,而上苑党也借此?向?苏元鸣请功,为关押多?日?的段璞求情,想看?看?苏元鸣到底是何?打算。
苏元鸣没有给出回复,而是下旨将一众在新政上立功的地方官召回京都?。
与此?同时?,时?亭的休沐结束,重新出现在朝局之?上。
当日?朝会?前,苏元鸣亲自?到宫门迎接,礼遇有加,给足了面子,一时?间朝中百官谁也摸不清这位新帝对摄政王到底是什么态度。
当天夜里,时?亭和北辰根据苏浅纸笺上的暗示,找到了负责看?押地牢钦犯的青鸾卫镇抚使齐孟,顺利见到了关押多?时?的段璞,只是差点没认出来
——段璞已然经历了种种酷刑,浑身?是血地靠坐在草垛上,烂泥一般,没有半点之?前飘飘公子的模样。
时?亭不禁唏嘘,试图安慰,但还没等他开口,段璞大笑两声,高兴道:“能熬到时?将军来,段某赢了!”
下一刻,便激动地牵动了伤口,狂咳不止。
时?亭示意北辰一眼,北辰会?意,上前查看?伤势。
少时?,北辰叹了口气,道:“伤到根本了,尤其是右手臂,筋骨全断,以后怕是写字都?难了。”
这句话无?疑是说,段璞的右手臂已经废了。
时?亭看?向?段璞,由衷道:“是我来晚了,抱歉。”
段璞却是无?所谓地摆摆手,笑道:“时?将军到底是臣子,能为在下说话,在下已经很感激了。而且恕我直言,依陛下对上苑党的恨意,如果不是忌惮你,我怕是早就?冤死在地牢,还要被泼脏水了。”
北辰继续查看?了段璞其他地方的伤势,发现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便忍不住问:“段大人,你向?来懂得低头,这次为了罪臣宋涟入狱,值得吗?”
段璞看?向?时?亭,反问:“如果曲丞相蒙受冤屈,时?将军会?奋力一搏吗?”
时?亭没有丝毫犹豫:“会?,万死不辞。”
段璞点头:“我也一样。”
北辰皱眉:“虽然有些冒犯,但曲丞相和段大人完全是不同的人,情况还是不一样吧,他两……抱歉,我多?嘴了。”
大概是想起宋涟和段璞的师生关系,北辰的话戛然而止。
但谁都?听出来,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曲丞相光明磊落真君子,救他理所应当,但宋涟就?算没有贪墨当年白堤的修缮工款,私德也有所欠缺,这样的人能让旁人奋不顾身?,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
段璞没有气恼,也没有回答北辰的问题,而是看?向?时?亭,问:“斗胆问一句,如果陛下犯了错,时?将军第一反应会?是惩戒他吗?”
时?亭直言:“陛下对我有救命之?恩,纵然有错,我会?尽量规劝,帮助改正和弥补。何?况,人非完人,那怕是一国之?君亦是如此?,我身?为臣子,进谏和匡扶才是正道。”
段璞点头,感慨道:“我和老师之?间,也大差不差了,只是还没到时?将军这般忧国忧民的境界。我还没出生就?成了孤儿,被辗转寄养在亲戚家,谁都?嫌弃,直到被老师收为学生,才得以善待和重视。实不相瞒,我也是从那个?时?候才有了家的感觉,久而久之?,我便私心将他视为自?己的父亲。”
时?亭认真道:“所以,你是在为你的父亲申冤。”
段璞闻言愣了下,随即愉悦地笑了起来:“时?将军这话,是我这二十几年来最爱听的一句话了。没错,我段璞要名要利,要高官厚禄,要流芳百世,但到头来,我终究无?法对老师的冤屈视而不见。因为很多?年前,在他蒙受冤屈的时?候,我已经做错过?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