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挣扎、抗拒、彷徨,在这一刻,在这生死考验之后,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伦常礼法,世人的眼光,家族的仇恨……这些曾经横亘在他心间的巨石,在“可能失去田冥渊”的巨大恐惧面前,轰然崩塌。
他缓缓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田冥渊没有受伤的那边手臂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跳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个人的存在。
“田冥渊……”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而疲惫,“你赢了……”
“我认输了……”他闭上眼,长睫湿润,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田冥渊的手臂上,留下一个小小的、迅速冷却的水痕。
“所以,你绝不能有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执拗,“你若敢有事,我便是追到碧落黄泉,也不会放过你。”
这近乎蛮横的“威胁”,却是一个骄傲的人,能做出的最直白的告白。
他不知道田冥渊是否能听见,但他知道,自己的心,从这一刻起,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窗外,天色微明,一缕熹光穿透黑暗,映亮了窗纸,也映亮了郑清樾眼中那不再掩饰的、混杂着痛楚、坚定与某种决然重生的光芒。
血色黎明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汹涌的朝堂风暴,和一条无法回头的并肩之路。
(完)
暗涌与定心
田冥渊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转的。喉间如同火烧,胸口憋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腰侧撕裂般的痛楚。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安全屋简陋的屋顶梁木。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猛地想要坐起,却因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一道清冷中带着不易察觉沙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他未受伤的肩头,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田冥渊侧过头,看到了郑清樾。他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面容疲惫,但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却不再是往日的疏离、挣扎或愤怒,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复杂的平静,深处仿佛还涌动着一些他不敢深究的东西。
“你……”田冥渊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
一只粗陶水杯适时递到了他唇边。郑清樾扶着他的后颈,动作算不上十分娴熟,甚至有些僵硬,却足够小心翼翼,将温热的清水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甘霖入喉,稍稍缓解了那灼烧感。田冥渊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郑清樾的脸,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人身上某种气质的变化。那层坚冰般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内里柔软的、甚至是……认命般的温顺。
“我昏睡了多久?”田冥渊缓过一口气,问道。
“一天一夜。”郑清樾放下水杯,声音平静,“军医说余毒未清,加之失血过多,需静养。”
“证据呢?”
“都已清点封存,由陈岩派人严密看守。其中……确有能直接指认八王爷构陷家父的铁证。”提及此事,郑清樾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但那锐利之下,是更为沉重的痛楚与恨意。
田冥渊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紧。松的是辛苦没有白费,紧的是郑清樾此刻的状态,看似平静,实则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他想起昏迷前恍惚听到的那声带着哭腔的“栩宁”,以及手臂上那滴滚烫的触感……那不是幻觉。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想要去碰触郑清樾放在榻边的手,却因虚弱而未能如愿。
就在这时,郑清樾却主动伸过手,用那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动作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田冥渊身体微微一僵,眸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紧紧盯着郑清樾,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勉强或伪装。
郑清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淡淡道:“军医说,你需保持心境平和,利于伤口愈合和余毒清除。”他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透进的微光,声音低了几分,“莫要想太多,养伤为重。”
这话语本身是撇清,可那主动的亲昵举动,却无疑是最大的暗示。
田冥渊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清樾,在经历了生死一线的恐惧后,终于不再将他拒于千里之外。虽然还未直言,但那堵横在两人之间的高墙,已然轰然倒塌。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满足涌上心头,甚至暂时压过了伤处的剧痛。他低低地“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掩去眸中几乎要溢出的汹涌情感。他知道,此刻不宜逼得太紧,这点滴的软化,已是来之不易。
然而,现实的危机并未因这片刻的温情而消退。
傍晚时分,陈岩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看了一眼靠在榻上、由郑清樾喂着汤药的田冥渊,欲言又止。
“说。”田冥渊咽下口中苦涩的药汁,沉声道。
“将军,京城又来人了。”陈岩低声道,“这次是宫里直接派出的内侍,带着陛下的口谕,态度……极为强硬。责令将军务必于三日内动身返京,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内侍此刻就在军营等候,说是……要亲眼看着将军启程。”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三日!比之前的旨意更加急迫!这无疑是八王爷在宫中进一步施压的结果,甚至可能动用了某些非常手段,让皇帝失去了耐心。
郑清樾喂药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白。三日,田冥渊这般重伤未愈,如何经得起长途颠簸?这分明是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