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老三大喝道:“庄周,你个臭小子,就是老师真讲慢了也轮不上你说啊。”
关夫子听闻此言更加生气:“好好好,你会了,你会了就背《小雅》吧。”
小雅七十四篇,关夫子只是随口一说,村里除了他和刘太公外没一户人家有书,他的书又不外借,《诗经》他只带大家读过一遍,怎么可能会背?没想到庄周张口就来,越背越快,一座皆惊。关夫子突然想起庄周前一年下课时经常留下来看书,第二年就不来了,但课余时间这么短,他真的就能背得下来还不遗忘?
关夫子更换考题,什么《大雅皇矣》、《文王有声》、《伐檀》、《邶风》,连换几十篇目,庄周都张口即答,绝无停滞。堂上同学都用崇拜的眼光看着庄周,庄老三虽然听不懂,但也觉脸上有光,关夫子脸涨得通红,突然高声说:“我教不了你了,你不是我的学生,赶紧走!”
庄周楞在原地,看到庄老三走上前来拉他,以为要他向夫子道歉,没想到他爹拉起自己就往外走,边走边教训:“真没出息啊,让你走还不走,跟着个小心眼老师能学什么啊。”
关夫子气得差点摔倒:“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父必有其子!”
回家路上,庄周问:“爹,你不骂我吗?”
“骂你干嘛,就是白瞎钱了,本来以为读书人都有德行,屁!没事,儿子书读得好跟爹做木匠也能做得好。反正早晚你都得做木匠。”
“爹,我不想做木匠。”
“你不做木匠你要干嘛,要上天啊。我正好今晚要赶一批桌子,你帮我打打下手。”
让庄老三没想到的是,订桌子的酒家王二晚上突然来退订,问什么原因支支吾吾说不好,紧接着订长几的、订俎的几家都来退订。庄老三眼睛一觑,就知道是关夫子搞的鬼,还真让他说着了,关夫子真是小心眼到家了!
庄老三晚上在院子里边劈柴边琢磨,这连砸的几单生意都是长期客户啊,村子一共就这么大,以后进账怕是少很多了。正生闷气中,庄周突然说:“爹,我也去工作吧,补贴下家用。”
“你能干啥,赶紧把手艺学会再说。”
“爹,我不想做木匠,我想去做佣书。”
“给人抄书能挣几个钱,再说咱村哪有书给你抄啊。”
“我听说刘太公家正在招佣书,抄一编书三十钱,我想去试试。”
庄老三一听是刘太公家就不说话了。刘太公是搢绅世家。以前做过陶邑宰,陶邑可是四方辐辏的都会啊,比蒙邑大多了。整个村里只有他家是三层院子外加两座小楼的大宅,几十个仆人。听说他女婿以前在魏国丞相手下做事,现在又跑到秦国去做官,逢年过节,刘宅都格外热闹,连本乡的乡长都亲自去拜访。能去刘府见见世面也好,更何况三十钱不是小数目,也就同意了。
刘宅果然气势不凡,庄周和另外四个应聘者被安排到四个不同房间内,并没有面试考核,直接开始了工作。管家交来一份书单,庄周需要先在几个书架上找到所抄书册,然后再在空白的竹简上进行抄写。书名也没什么奇特的,都是《春秋》、《尚书》一类经典。每抄一卷也无人检查阅读,径直丢在大竹篓里,好在佣钱结算很及时。
十天后,另外四个抄书人突然被辞退!
庄周被领进第三层院子里的藏书楼,一进去就惊呆了。
四周墙壁上都砌了三层书架,摆满了书简。刘太公是一个儒雅老者,他和蔼地叫庄周坐下:“以后就在这儿佣书,一编书五十钱。”
“那之前”庄周疑惑道。
“之前是考验,头三天还好,再之后因为没人检查,其他人为了赶进度都漏抄乱抄,只有你始终如一。再有,你抄书的时候发现了书架上有一个金漆盒,我在盒上做了记号,其他人都打开看了,只有你没有擅启。”
庄周大感好奇,不就是抄几本书吗,至于费这么多周章?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刘太公拿起一卷竹简,交给庄周:“我们就开始吧,你只需要抄我在上面画了记号的,以及加了注解心得的部分。”
庄周开卷,题名《述异志》,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勾画批注,他越抄越奇,都是关于各种怪物的信息,有魑魅、毕方、坟羊、夔、山鬼等等,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
庄周开始爱上了这个工作,因为这些鬼怪奇谈让他见识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更让他惊奇的是刘太公告诉他这些书里的内容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本来不相信,但刘太公行事稳重,一本正经,看起来又不像是胡乱编造的人。随着了解的深入,庄周终于明白刘太公的苦心。他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博物学家,本来辞官后就准备游历山河,探访那些幽妙神奇之所,但由于身体原因只能作罢,所以开始收集各种古书笔记,准备写一本关于奇怪方物的考证大全,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很多人是不见不信,但大多数人都没有见的机会,真有一天见到了,恐怕也没有讲述的机会了。”
就这样,一老一少经常在书阁里查阅文献,谈天说地,日子过得平淡又舒心。最让庄周高兴的是刘太公在自己生日那天让他任意选一卷书带走。书是很珍贵的礼物,庄周狂喜,因为这是他拥有的唯一的书,无论是什么,他都要像宝贝那样爱护。
墙上竹简浩如烟海,庄周目不暇接,无法取舍,便随手指了东面书架第二层的三卷,太公拿出一看,原来是《道德经》,太公说:“换一本吧,这本书很平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