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最热闹的就是淑华表姐的出阁礼了!”温湘儿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又脆又快,“光是嫁妆就抬了八十抬!蜿蜒了整条街,红彤彤的,看得人眼花缭乱。舅母光是给表姐试嫁衣、戴凤冠就忙活了好几天,那凤冠上的珍珠,颗颗都有莲子那么大呢!”
她说得兴起,比划着:“迎亲那日,锣鼓喧天,鞭炮响得吓人。表姐夫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还被我们一群姐妹拦在门外,做了好多首诗,又撒了不知多少红封,才勉强放他进去……”她咯咯笑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喧闹的场景里。
温珏闻言轻笑,执箸为母亲布菜,温声道:“湘儿光顾着说热闹,却忘了提那日最精彩的一出。洞房那夜,我们几个小子偷偷去听壁角,大姐夫非要表姐夫取一件表姐贴身衣物……”
温夫人闻言轻咳一声,嗔怪地看了长子一眼:“珏儿!你也跟着胡闹!”
温珏从善如流地收了声,但脸上笑意未减,只是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总之,第二日一早见着淑华表妹,她梳起了妇人发髻,神色间确实添了几分以往未有的娇羞与光彩,倒真应了那句「闺中少女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之后的变化。”
温珏此言一出,厅内一时静默下来,烛火噼啪作响。温夫人脸上是感慨的笑意,温庭筠摇头失笑,似是无奈于儿女们的活泼。温湘儿则听得眼睛更亮了,托着腮,眼神飘向窗外,似乎也在想象着自己遥远未来的某一天,喃喃道:“原来成婚是这样的啊……”
这关于婚嫁、洞房、新妇的话题,却让席间另外两人生出些微妙的不自在。玄机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绣花,只觉得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月初那场令人难堪的误会。虽然李亿后来送来了极其珍贵紫毫笔,表述歉意。两人好像恢复成以前师兄师妹的正常模样。此刻听着温珏用含蓄又了然的口吻谈论表妹「一夜之后」的变化,那晚的尴尬和羞耻感竟又隐约浮现。
这日午后,她正独自在回廊下对着枯荷池发愣,温湘儿像只雀儿似的蹦跳着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玄机姐姐,你最近怎么老是魂不守舍的?爹爹昨日课上问你那句「庄生晓梦迷蝴蝶」的深意,你都答非所问了。”温湘儿歪着头,眨着大眼睛看她。
玄机心里一咯噔,脸颊微微发热,强自镇定道:“没有,只是有些……有些犯困罢了。”她急忙岔开话题,湘儿也没在意——“玄机姐姐,别发呆了,陪我去找景修哥哥下盘棋吧?他一个人肯定闷死了!”
玄机被湘儿拉着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温庭筠书房的方向,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好,走吧。”
被温湘儿一路拉着到了后院暖阁,果然见陆景修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棋枰前,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正对着棋盘上的残局凝神思索。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格,柔和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安静专注的侧影。
“景修哥哥!”温湘儿人未到声先至,像只欢快的小鸟扑了过去,“别一个人对着棋盘发呆啦,我来陪你下!”
陆景修闻声抬头,见是她们,脸上立刻漾起温和的笑意。“湘儿来了,还有玄机师妹。”他起身微微颔首致意,“正好,我一个人也摆得无趣。”
湘儿毫不客气地在陆景修对面坐下,小手一挥:“来来来,这局不算,我们重开一局!玄机姐姐,你坐我旁边看我怎么赢景修哥哥!”
棋局刚开不久,湘儿落子如飞,气势十足。但很快,她就陷入了陆景修布下的温和陷阱。眼看自己的一条「大龙」就要被围住,湘儿捏着白子,小脸皱成了一团。
“哎呀呀!”她忽然叫起来,伸手就要去抓刚刚落下的那颗白子,“不算不算!这步下错了,我没看清楚!我要重下!”
她的手指还没碰到棋子,陆景修便微笑着用扇柄轻轻虚挡了一下她的手,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湘儿,落子无悔真君子哦。”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小女子!”湘儿理直气壮地耍赖,嘟着嘴,眼巴巴地看着陆景修,“就一次嘛,景修哥哥,就悔这一步!好不好嘛?”她拉着长音,开始撒娇。
玄机在一旁看着,正想开口打个圆场,却见陆景修无奈地笑了笑,语气软了下来:“好吧好吧,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湘儿立刻欢呼一声,迅速把那颗「臭棋」捡了回来,重新慎重地放了一个位置,还得意地朝陆景修扬了扬下巴。
陆景修好脾气地点点头:“嗯,这步果然精妙许多。”然后,他非常「自然」地随之调整了自己的应对。仿佛刚才那个足以制胜的机会从未出现过。
接下来的对弈中,类似的情景又上演了两次。陆景修不露痕迹地引导着棋局,最终走向一个让湘儿经过一番「苦战」而「险胜」的局面。
“我赢啦!景修哥哥,你输给我啦!”湘儿高兴地跳起来,拍着手,脸蛋红扑扑的,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要赖皮的事。
陆景修放下手中的棋子,笑道:“是是是,湘儿棋艺进步神速,师兄甘拜下风。”
“那是自然!”湘儿叉着腰,神气极了,“下次还要赢你!”她赢了棋,心满意足,又被窗外飞过的雀鸟吸引了注意力,蹦蹦跳跳地追出去看了。
暖阁里一时只剩下玄机和陆景修。陆景修一边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棋子,一边对玄机温和地笑了笑:“让师妹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