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倒了案边的一摞书卷,「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重新拿起那页诗抄,目光死死盯住「杨澈」二字。
是……玄机……
除了她,谁还能有这般诗才?谁还能在「身似蓬蒿」的漂泊中,生出「自主张」的豪情与「是仙乡」的向往?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瞬间攫住了温庭筠。
他目光再次落在那诗行上——「心随瀚海无边际」。
天启八年四月,玄机返回京师。
一辆风尘仆仆的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延兴门。车内,玄机一身依旧未改的男装,只是眉宇间一年前离京时的决绝与苍茫,已被一种沉静的风霜所取代。她的目光掠过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切仿佛依旧,却又恍如隔世。
她回来了。
带着一身阅历,一囊诗稿,和一个必须履行的约定。
马车并未直驱温府,而是先去了城南一处僻静的客栈。这是李亿早已安排好的落脚之处,意在避人耳目。
安顿下来不久,窗外便传来规律的叩击声。赵安警惕地开门,一名身着灰衣、面容精干的男子立于门外,正是李亿的心腹长随。他恭敬地递上一封密封的书信,低声道:“杨公子,我家主人已得知公子抵京。主人吩咐,请您暂且在此歇息,万事不必操心。待一切安排妥当,主人自会亲来与公子相见。”
另外,他递过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杨公子,主人吩咐,此匣内之物,乃昔日之诺,今日兑现。请公子亲验。”
说罢,他再次深深一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玄机的目光落在那个雕花木匣上,伸出手,轻轻拨开铜扣,掀开了匣盖。
匣内并无多余装饰,只端正地躺着两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封尺素,雪浪笺,封皮上并无字样。其下,是一份略厚实的官契,纸质坚韧,边缘可见清晰的朱印痕迹。
她先拿起那封信。展开,果然是李亿的亲笔。字迹依旧沉稳有力,力透纸背,内容却极简短:“诺成。
此放良书,付卿收执。
另附永业坊小筑地契房契一纸,薄产虽微,可遮风雨。
望卿……安心。”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玄机指尖微凉,将这页纸轻轻放在一旁。下面,正是那份他所说的「放良书」。
纸张是上好的官楮纸,墨色乌黑沉凝。上面的字迹与他方才短信的随意不同,是一笔一划、端方严谨的楷书,带着不容置疑的正式意味。
立放良书人李亿。
缘妾鱼氏,本出良家,素娴礼则。侍奉以来,并无过失。今因其自有志趣,不愿久居府内,情愿出府别居,另谋生计。吾念其往日情谊,特此恩准,即日放还,任从其便。
自此之后,鱼氏婚嫁自由,与李门再无瓜葛,永无追悔。恐后无凭,立此文书为照。
立书人:李亿(亲笔签名并押朱色指印)
见证人:温庭筠(墨书签名并押朱色指印)
天启年月日立一个个字,清晰而冰冷,却又重若千钧。她的目光落在见证人处——「温庭筠」。师父的名字和他的指印,赫然并列于李亿之后。他竟然……请了师父来做这个见证?这其中的算计与妥协,让她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涩意。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最后那份文件。果然是地契房契,条款清晰,产权明确,坐落于长安城东南永业坊的一处两进小院,业主姓名处,赫然写着「鱼玄机」三字。
他确实做到了他的承诺,更甚者,做的更多。
她将木匣收入床头一口不起眼的旧箱笼最底层,上了锁,钥匙贴身藏好。
客栈房间陈设简单,却洁净。玄机推开窗,望着远处暮色中巍峨的宫墙轮廓,心中无悲无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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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求娶
◎与此同时,温府也知晓了她归来的消息。消息是温珏带来的。少年……◎
与此同时,温府也知晓了她归来的消息。
消息是温珏带来的。少年人在京兆尹府中挂职历练,消息灵通,今日下值回来,便迫不及待地寻到父亲书房。
“爹爹!”温珏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复杂,“我今日在衙门……听、听到些风声,说……说玄机师妹,已回长安了!”
温庭筠正在临帖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大团污迹。他抬起头,眼中是难以掩饰的震动:“消息确切?”
“应当不假。”温珏语气急切,“说是前几日到的,并未回府,似乎……似乎暂时住在城南的客栈里。是李师兄……安排的人手在照应。”
书房内霎时静默下来。
温庭筠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已然暗淡的天色,久久无言。她回来了,却并未如离家游子般第一时间归来,而是先被李亿安置在了外面。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温珏看着父亲瞬间晦暗下去的脸色,忍不住道:“爹爹,我们……不去接师妹回来吗?”
温庭筠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她既已做出选择,此刻……便已非温府能随意接入接出之人了。一切,须得等李亿的安排。”
他最终只是对温珏挥了挥手,声音低沉:“此事,暂且不要惊扰你母亲。”
温珏张了张口,最终也只能应了声「是」,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天启八年四月中,李亿再次踏入了温府。
书房内,茶香袅袅。
“恩师,”李亿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玄机师妹去岁离京,对外称是旧疾复发,需离京静养。如今既已返京,若久不归府,恐惹外界无端猜疑,于师妹清誉、于温府声名皆是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