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由丁钰把话说开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秦自寒怎么说?”他观察着崔芜神情,“没跟你吵起来吧?”
崔芜疲惫地摇了摇头。
“他让我自己选择,”她说,“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他都没二话。”
丁钰诧异:“这不是挺好的?你最担心的就是他没法接受,这不皆大欢喜?”
崔芜糟心地瞥了他一眼,胸口仿佛揣了个猫爪子挠烂的毛线团,千头万绪理不分明。
恰在这时,潮星端着托盘走进来,小碗里盛着黑漆漆的汤药,尚未近前,苦涩气味已扑入鼻中。
崔芜自己就是医生,如何分辨不出汤药中的牛膝、通草等药物?指尖微微蜷动,血色和体温一并消退。
潮星的手也在抖,端了药碗摆在崔芜面前:“陛下,药好了。”
崔芜深深吸气,端起药碗。
这一瞬似乎被无限拉长,天子冰凉的嘴唇贴着微烫的碗沿,只需一仰脖就能喝完。
这于崔芜而言并不困难,昔日丁氏商船中,她就是这般毫不犹豫地饮下汤药,落了自身骨肉。
但是这一次,手中药碗似有千钧重,几次颤巍巍地拿捏不住,终于“咣”一声滑落指尖,落回案上。
药汤泼洒出小半,潮星忙道:“奴婢去换一碗来。”
言罢,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案,端着剩下的半碗药走了。
崔芜不曾拦她,只盯着右手怔怔发愣,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竟软弱如斯。
另一边,自始至终未曾阻拦的丁钰长出一口气,心头揣测终于得到验证。
“你的理智不想要这个孩子,”他说,“但是感情上,你比任何人都想留住她。”
“因为她是你和秦自寒的骨血,对吗?”
崔芜疲惫地抹了把脸。
“兄长今年三十有二……我知他一直盼着这个孩子,只他知道我于生育上艰难,从不曾提及,”她低声道,“这孩子……也许是我和他仅有的骨肉。”
血缘实在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崔芜自忖乱世求存多年,一颗心早已磨砺得又冷又硬。可念及“她与秦萧的骨肉”这几个字,铁石铸成的心脏忽然就无声无息地塌陷了。
丁钰了解她脾气,不曾说大道理,只和软劝道:“你总说自己生育艰难,如今突然有了,焉知不是上天之意,不愿大魏正统血脉断绝?”
“若能把孩子好好生下来,日后你和秦自寒老得走不动路,身边有个小姑娘承欢膝下,不也挺好?”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咱们青霉素有了,旁的也可以一样一样准备起来——先找几个靠谱的女医,你亲自教导妊娠医理,过上几个月,总该上手了。”
“那个催产素是从哪提取的?下丘脑是吧?”
“还有大半年,咱们总能捣鼓出来,旁的不敢说,保住母体平安,应是有六七分把握。”
“你从来喜欢行险,三分胜算就敢拿命博,如今六分把握,还不敢赌一赌吗?”
崔芜扶额:“这种事也能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