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一起睡的,我的睡相……应该不坏。”
“那我先去洗澡咯。”她爽快地起身,经过我时还顺手拍了拍我的头,逗小猫似的。对了,我记得她是很爱猫咪的,经常去喂学校里的流浪猫们。怎么不见她养只猫呢?
因为是临时决定的借宿,我没有换洗的衣服。洗完澡只好穿上她给我准备的睡裙,有点宽松,飘着与她同频的香味。
她倚着靠枕在看书,听见我的声音很自然地掀开被子一角,好像我们住一起很久了。“雪下大了。”她说。
我很小心地挪进被子里,怕碰到她又隐隐有些期待。听见她说雪下大了便下意识地朝窗户瞧去,在窗帘的遮掩下只露出小小的一到缝隙,确实一片漆黑。
“明天雪停了的话要不要去堆雪人?”她像是在哄我。
“可是那时候会不会要开学了?”说完这句话我才意识到自己在舍不得,怕她会猜到。
沉默了好一会儿,可能她也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装作无事一样笑道:“舍不得了么?”
舍不得什么?我心知肚明,不敢有半点显露,怕会吓到她。可能这场寒流就是场梦吧,她近在咫尺,却让我不敢触碰,害怕触碰了会破碎。
鲜活的心跳,我的月亮啊,还是挂在天上才好看。
“睡吧。”见我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她合上书。我应声钻进被窝,在心里与她道了声晚安。
“要开着灯吗?”
“我习惯关灯睡。”
啪嗒一声,灯灭了,黑夜席卷而来。她均匀的呼吸就在我耳边,无孔不入,驱使我转向她在的方向。树懒似的挪完身子,还好她没有醒,可能是真的困了吧。
我再次怀疑她是阿芙洛狄忒的化身,那绝美的轮廓,犹如一尊无暇大理石雕像,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那双漂亮的眼睛。
“谭相怡。”这是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只有在这时候,我们的身份才摆脱了老师于学生的枷锁,她说她,我亦是我——我们是平等的。
但是真的有平等吗?
我的声音太轻,不足以让她睁眼。这样也好,我对自己说,抬起的手指落到她眼角,顺着睫毛抚摸。
明天这里会生出一对崭新的日月,里面会有我的影子吗?
小王子
大雪在我借宿谭相怡家的第三天才有要停的趋势。我正捧着本书昏昏欲睡,她盘腿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手机。将要合上眼皮便听见谭相怡问我要不要出去玩儿,瞬间驱散了我的困意,我连连点头,裹上羽绒服就跟在她身后下楼了。
到了楼下,她提议要堆雪人,让我去搜集干净的雪。结果搜集来的雪已经要堆成小丘了,她还在跟面前那坑坑洼洼的雪球斗智斗勇,多少是有点强迫症的吧。我精准地捕捉到她可爱的一面,蹲下身跟她一起把雪球补圆。
等雪人堆好已经是傍晚了,天色渐渐昏暗。我又四处寻了些石子,锦上添花。转回来看见她又堆了个蹲坐着的狗狗样子的雪人,便问道:“哇,这个是小狗吗?”
“不……是狐狸。”佯装生气地瞪了我一眼,“有这么不像吗?”
“像。”我慌忙补救,“那雪人就是‘小王子’了,对么?”
关于“驯养”的话题适时跑入我的脑中浮现,而故事里的主角换成了我和她。夕阳西斜,将两尊雪雕熔成金色,灿烂却又孤寂。
这么想着,我飞奔到楼上,从行李箱里翻出那条上了年代的围巾。暖黄色的,刚好可以围住它们俩的脖子,远远的看就像散在上面的光。
多么完美,转头想向她炫耀我的杰作,却在她眼睛的夕阳里看见了泪光。是勾起了她的回忆吗?我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多问。
“挺好的。”可能成年人很善于收拾自己的情绪吧,只是片刻,她便朝我招手,招呼我回去。
“这样它们就不会分开了。”
玩雪一时爽,但那晚我被热醒了。像一条脱水的鱼,嗓子干涩,连呼吸都是滚烫的,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发烧了,轻手轻脚地想下床找药吃,没想到她的睡眠很浅,我刚一挪动身子便听见她沙哑着嗓子问我要去干嘛,所有的话在触摸到我的额头后淹没于海浪之中。
后来我就像坏掉的机器似的被她按倒在床上,被角掖得死死的,五分钟后体温显示出来了——三十九度四。我没急却把她急得不行,踢踏着拖鞋小跑到客厅去找药,回来时还带来条冒着热气的雪白的毛巾。
药好苦,我差点要吐在她床上。她也不恼,颇有耐心地安慰我,手一直在捋着我的背。只可惜我那时候没有心思去看她,痛惜错过了她的这一面。
吃完药她把毛巾敷在我额头,那一瞬间像是找到了归宿,好舒服。
也不知道她照顾我到了几点,但每次她拍拍我叫我喝水和量体温时额头上的毛巾都还是如一的温度。在她的眼睛里我没有看到丁点不耐烦,只有无限的柔情与心疼。
有一两次半梦半醒间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冰凉的唇瓣贴着我的额头在试热,不自觉引起我心中最原始的对母亲的依赖。那时候我真的很想问问她,在她眼中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我总是很执着,执着于找到一个答案。
直到微光从窗户透进卧室,我才在梦里听见她的叹息:“退烧了……好好睡一会儿吧。”她的声音听上去好疲惫,多想告诉她也要去休息,但是沉重的困意席卷我,模糊了我的记忆。
于是我再次陷入梦境。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明晃晃的阳光照得我恍惚。有那么瞬间我甚至觉得昨晚的高烧是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