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清晨凉意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他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对着外面守候的仆从吩咐道:“去……请大小姐过来。”
他知道,这一刻终将到来。而他,亲手扼杀了女儿希望的父亲,将不得不面对女儿心碎的眼神。
当唐棠接到父亲传唤时,心中还满满都是对温蕴伤势的牵挂。她刚刚给温蕴喂完药,看着对方似乎平稳了一些的呼吸,稍稍松了口气。听闻父亲召唤,她心中虽有疑惑,但并未多想,只以为是询问试炼详情或是温蕴的病情,便匆匆整理了下一夜未换的褶皱衣裙,快步赶往书房。
然而,当她推开书房的门,看到父亲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时,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那背影,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疲惫、沉重,甚至……一丝佝偻。而当唐清岳闻声转过身来,露出那张一夜之间皱纹深刻、苍白憔悴的面容,以及那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痛苦、挣扎、愧疚和一种她看不懂的决绝的眼睛时,强烈的不安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唐棠的全身。
“爹爹,您……您怎么了?是不是边境……”唐棠的心跳骤然加速,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唐清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种复杂到极点的目光,深深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女儿青春明媚、尚不知愁绪为何物的脸庞,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牢牢刻在心里。许久,他才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棠儿……关于……玄天宗联姻之事……”
仅仅听到这几个字,唐棠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唐清岳不忍再看女儿的眼睛,移开视线,望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狠下心肠,用一种近乎麻木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继续说道:“为父……昨夜深思熟虑……已有决断。”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如同在吞吐着刀片:“此事……关乎我唐家生死存亡,关乎西南万千生灵之安危……已非……已非你个人意愿所能左右。玄天宗势大,魔修虎视眈眈……我唐家……别无选择。”
他终于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唐棠那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眼中充满了近乎哀求的痛苦:“为父……希望你能……体谅为父的难处……以家族大局为重。”
轰隆!
唐棠只觉得一道惊天动地的霹雳,不是在耳边,而是在她的灵魂深处炸开!父亲的话语,虽然委婉,但其中的意思,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他妥协了,他屈服了,他选择了家族的利益,放弃了她这个女儿的终身幸福!
最后的一丝幻想,最后的一线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破灭,灰飞烟灭。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得透明的脸上,却无法带来一丝暖意。她看着父亲那张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沿着脊椎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冻僵了她的血液,也冻僵了她那颗刚刚因为某个人而泛起涟漪的心。
世界,在她眼前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父女二人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诉说着无尽的绝望、无奈与无声的悲鸣。
风暴,终于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而唐棠那片刚刚因为温蕴的出现而透进一丝光亮的天空,在这一刻,伴随着心碎的声音,彻底坍塌,化为一片废墟。
心照不宣
父亲书房中那短短几句话,如同三九寒冬最凛冽的穿堂风,瞬间冻结了唐棠四肢百骸里流淌的所有希望与生机。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房的,只觉得双脚像是踩在虚空里,深一脚浅一脚,绵软无力。耳畔嗡嗡作响,父亲那句“以大局为重”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棱,反复剜割着她柔软的心房。
她明白这轻飘飘四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含义——为了唐家堡的存续,为了西南防线那看似冠冕堂皇的“正道大局”,她唐棠个人的意愿、懵懂的梦想、乃至一生的幸福,都可以被轻易地、理所当然地牺牲掉。父亲最后看向她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疲惫、挣扎,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决绝。那眼神,像一把无形的利刃,彻底斩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幻想。
她没有回自己的棠梨苑,那个充满了妹妹唐莹天真烂漫笑语的地方,此刻只会用其温馨平和反衬出她内心的荒凉与痛楚。她也没有去演武场或是任何可能遇到相熟弟子、需要强颜欢笑的地方。此刻的她,只想找一个绝对安静的、能让她独自舔舐伤口、消化这灭顶之灾的角落。
鬼使神差地,她的脚步踉跄却坚定地,再次引领她走向了那个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虚幻暖意与理解的所在——竹心小筑。或许,只有在那个被翠竹环绕的清幽院落里,在那个看似柔弱、却总能奇异地抚慰她心绪的人面前,她才能暂时从这令人绝望的现实中逃离片刻,才能呼吸到一口不带着政治联姻铜臭味的空气。
竹心小筑内,灯火如豆,光影摇曳。
温蕴,或者说,披着“温蕴”皮囊的独孤烬,正半倚在柔软的床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缺乏血色,但比起几日前刚中毒时气息奄奄、命若游丝的状态,已然好了许多。唐家三长老的医术确实堪称国手,加之唐家为了这位“恩人”毫不吝啬地提供了最好的灵药,那混合了妖植麻痹毒素与诡异阴寒属性的奇毒,总算被勉强控制住,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被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