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的心跳骤然失控般加速,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作响。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用疼痛来维持着最后的清醒,等待着那最终的、无可挽回的宣判。
唐清岳的目光沉重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带着无尽的复杂与痛楚,定格在女儿那张苍白而写满抗拒的脸上。终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缓慢而沉重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玄天宗诚意拳拳,墨少主……亦是世间难寻的良配。为家族长远计,为西南安稳计,为正道大局计……这门婚事,为父……代表唐家,应下了。”
“应下了”三个字,如同三道裹挟着万钧之力的九天玄雷,接连狠狠地劈在唐棠毫无防备的心上。虽然早已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这个场景,虽然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当这句话真的从父亲口中、以如此正式、如此公开、如此不容反驳的方式宣告出来时,她还是感觉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天旋地转,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脚下发软,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父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一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无声的尖锐控诉。为什么?爹爹!你明明知道女儿心中不愿!你明明见过我的痛苦!你甚至……你甚至默许了我与温蕴的亲近!为何最终还是……她看到了父亲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浓得化不开的无奈,但那痛苦和无奈,此刻看来是如此苍白无力,丝毫没有改变这个冰冷的决定。
滚烫的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强忍着没有让它掉落下来。不能哭!绝对不能在这里失态!她想起温蕴的叮嘱,想起那个关乎未来、关乎自由的“落星坡”计划。忍耐!必须忍耐下去!现在还不是崩溃的时候!
就在这时,墨子悠适时地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唐棠面前,微微躬身,施了一礼,语气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看似真挚的承诺:“唐棠妹妹,切勿忧心。子悠在此立誓,必当倾尽所有,护你一生周全喜乐,绝不辜负唐世伯与唐家的厚望,更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的话语动听悦耳,配上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和翩翩风度,足以让任何不明就里的怀春少女心动神摇。可此刻落在唐棠耳中,却只觉得虚伪至极,冰冷刺骨,如同毒蛇潜伏在暗处发出的嘶嘶声。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目光中那种对即将到手的所有物的审视和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令人作呕的志在必得。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他那令人不适的注视,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才勉强控制住声音的颤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细若蚊蚋的字:“……多谢墨少主厚爱。”
这反应,在厅内绝大多数人看来,或许是少女面对终身大事时自然的羞涩、不安与拘谨,唯有深知内情的唐清岳和一直沉默不语的唐清远,才能透过这平静甚至顺从的表象,看到其下隐藏的惊涛骇浪与彻骨冰寒。
“好,好!佳偶天成,实乃我唐家与玄天宗之大幸!”一位须发皆白、辈分最高的长老抚掌而笑,试图打破这凝滞的气氛,“宗主,既然婚事已定,当尽快着人择取吉日,完备六礼,早日完成这项大喜事才是正道!”
其他长老也纷纷从短暂的沉默中回过神来,出声附和,厅内原本沉重压抑的气氛似乎瞬间被强行扭转,变得“喜庆”而“融洽”起来。恭贺声、商议声此起彼伏。只有唐棠,像是一个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的孤岛,周围的喧嚣、热闹、虚伪的祝贺都与她无关。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独自置身于万丈冰窟之中,连灵魂都要被冻僵。
象征着盟约的婚书被双方郑重交换,厚重的聘礼清单被一一唱和、清点,然后送入唐家宝库。整个过程,唐棠都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机械地、麻木地完成着每一个必要的礼仪动作。她的神魂仿佛已经飘离了躯壳,悬浮在半空之中,以一种极端冷漠的视角,俯视着下方这场决定了她一生、却无比荒唐可悲的戏剧。
冗长而煎熬的仪式终于结束。唐棠几乎是凭借着本能,逃也似的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议事厅。她漫无目的地在堡内熟悉的路径上走着,阳光明媚,花香袭人,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阴霾。不知不觉间,她的脚步竟又一次违背理智的劝阻,来到了那条通往客院的、相对僻静的小径附近。她远远地、带着渴望地眺望着竹心小筑的方向,期盼着能看到那个熟悉的素白身影出现在竹影婆娑间,渴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丝言语的慰藉、一个肯定的眼神,来确认那个“落星坡”的约定并非她绝望中的幻梦。
然而,竹心小筑今日却异乎寻常的安静,院门紧闭,窗扉深掩,连平日里在院中打扫的仆役都不见踪影。温蕴似乎并不在,或者,是刻意避开了今日堡内的喧嚣与这场与她息息相关的“盛事”?
一种莫名的、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的恐慌,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唐棠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脏。落星坡的计划,面对玄天宗如此庞大的势力和唐家森严的守卫,真的能如温蕴所说那般万无一失吗?她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真的有能力在两大势力的夹缝中,实现那个看似不可能的诺言吗?这个怀疑的念头一旦破土而出,便如同野火燎原,疯狂地吞噬着她心中那片由信任构筑的、本就摇摇欲坠的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