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这聘礼真真切切、如此高调地摆到面前,当联姻之事被家族以如此正式、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推进,那种无形的、来自家族、来自正道、来自整个世俗规则的巨大压力,还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和意志彻底压垮、淹没。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被绷紧到了极致的弓弦,再施加一丝一毫的力量,便会彻底断裂,发出凄厉的哀鸣。
“春晓,”她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猛地转过身,紧紧抓住侍女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春晓微微蹙眉,吃痛地低呼了一声,“你说……爹爹他……看到这些,会不会……会不会有一丝后悔?会不会改变主意?”这话问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得像一个一戳即破的肥皂泡。
春晓看着自家小姐眼中那点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挣扎闪烁的希冀,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忍和酸楚,却也只能硬着心肠,低声实话实说:“小姐……宗主他……当着全堡上下核心成员的面宣布的事,如今又有玄天宗如此正式、如此贵重的婚书聘礼……这……这已是板上钉钉,恐怕……恐怕是再也难更改了。您……您还是想开些吧,那墨少主他……毕竟是年轻一辈里顶尖的人物,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后面那些劝慰的话,唐棠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是啊,很难更改了。家族的利益,正道的联盟,西南的安稳,这些沉甸甸的字眼,压过她区区一个女子的意愿,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她松开春晓的手,颓然坐回冰凉的石凳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那一片繁华似锦、却无法给她带来丝毫暖意的海棠花。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叶缝隙,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摇曳不定的光影,一如她此刻在希望与绝望间剧烈摇摆的心境。
就在这时,一名族中颇有地位的管事来到院门外,不敢擅入,只得恭敬地扬声传话:“大小姐,宗主有命,请您即刻前往议事厅。”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避无可避。唐棠浑身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整理了一下微微起了褶皱的裙摆。她不能慌,不能乱,至少,不能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那个即将成为她“未婚夫”的墨子悠面前,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端倪。她必须扮演好那个或许心怀忐忑、或许有些不情愿,但最终会为了家族、为了“大局”而选择顺从的、懂事的唐家大小姐。
“知道了。”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春晓担忧地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一声低唤:“小姐……”
唐棠摇了摇头,没有回头,示意自己可以。她抬步向外走去,脚步初时略显虚浮,但每一步落下,都努力让背脊挺得更直一些。宽大的袖中,她的手紧紧攥着那枚紧贴心口、带着她体温的温润玉佩,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虚幻的、却至关重要的力量。温蕴,落星坡……她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这两个词,如同虔诚的信徒念诵着唯一能带来救赎的咒文,支撑着自己走向那如同审判台般的议事厅。
议事厅内,气氛庄重得近乎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唐清岳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沉肃如同古井深潭,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挣扎。他下首两侧,依次坐着唐家几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实权长老,以及面色复杂、眼神低垂、让人看不清真实想法的二叔唐清远。唯有唐清远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泄露了其内心的不平静。
墨子悠安然坐在客位首席,姿态从容不迫,脸上依旧是那抹无可挑剔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聚会。但他身后肃然站立的两名玄天宗随行长老,却气息渊深如海,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显见修为深不可测,无声地彰显着玄天宗的实力与威仪。
厅堂中央,那数十口已然打开的聘礼箱笼依旧散发着诱人的灵光宝气,如同一场无声的炫耀,与厅内凝重的氛围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唐棠低着头,迈着尽量平稳的步子走进这间决定她命运的厅堂时,瞬间便感觉到所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中有长辈的审视与衡量,有隐晦的同情与无奈,有纯粹看热闹的好奇,当然,更有来自墨子悠那看似深情专注、实则带着评估与志在必得意味的注视,那目光让她如同被冰冷的蛇信舔舐过皮肤,激起一阵寒栗。
她强迫自己垂下眼睑,规规矩矩地走到大厅中央,向着主位上的父亲和两旁的各位长辈盈盈一拜,声音轻细,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女儿唐棠,拜见父亲,各位长老。”
唐清岳看着女儿明显清减了一圈的脸庞,看着她那双失去了往日灵动光彩、只剩下空洞与倔强的眼睛,心中如同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痛楚难当。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想说些安慰的话,或者哪怕是解释一句,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沉重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她起身。
“棠儿,”唐清岳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今日……玄天宗少主亲临,送上婚书与聘礼,诚意……天地可鉴。为父与诸位长老已慎重商议过了……”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钧,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整个议事厅内落针可闻,连彼此压抑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空气凝固得如同铁板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