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不安的源头,都指向今日清晨,那支声势浩大、不容忽视地驶入唐家堡正门的队伍。
玄天宗的旗帜,以罕见的冰蚕丝织就,在微凉的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流转的清冷光泽,即使在暖融的春日阳光下,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数十名身着统一月白道袍的玄天宗弟子,个个神情肃穆,眼神锐利,气息沉稳内敛,步伐整齐划一,显见皆是宗门内千挑万选出的精英。他们肩上抬着数十口沉甸甸的朱漆描金箱笼,那箱笼显然是特制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仙鹤,每一口都需数名精壮弟子合力,脚步踏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声响,一声声,如同敲击在唐家堡每个人的心坎上,宣告着来者的郑重其事与势在必得。
为首之人,正是玄天宗少主——墨子悠。
他今日显然经过了一番精心打扮,未着平日便于行动的简便道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华贵的天青色云纹锦袍,玉带束腰,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发髻以一枚剔透的蟠龙金冠高高束起,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他嘴角始终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举止从容优雅,既不失大宗门少主的矜贵气度,又透着一种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自信。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唐家堡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深处却潜藏着鹰隼般锐利的审视与深沉的算计,仿佛在评估着这座堡垒的价值与弱点。
聘礼之丰厚,远超寻常人的想象。当前厅那数十口箱笼被逐一郑重开启时,瞬间迸发出的灵光宝气几乎要溢满整个宽敞的空间,晃得一旁侍立的唐家子弟眼花缭乱,暗自吸气。有产于北海万丈深渊之下、鹅卵大小、光泽温润能安魂定魄的千年夜明珠;有能助金丹期修士突破瓶颈、价值连城的九转还魂草,幽幽药香令人精神一振;有以西方精金混合罕见星辰砂、由炼器大师亲手锻造的成套飞剑,剑身寒光凛冽,隐有龙吟之声;更有堆积如山的珍稀炼器矿材、瓶瓶罐罐的极品灵丹、记录着高深功法的玉简……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在修仙界引起一场不小的争夺。玄天宗此举,不仅是在赤裸裸地展示其作为正道魁首的深厚底蕴与财力,更像是一场无声的示威,传递出一个清晰无比、不容反驳的信号——他们对这门婚事,志在必得,且不容有任何闪失。这不仅仅是结亲,更是力量的展示与捆绑。
棠梨苑内,唐棠独自坐在那株开得最盛的海棠树下,石桌上散落着几片刚刚飘落的粉色花瓣。她指间无意识地捻着一枚完整的花瓣,怔怔出神,目光没有焦点。那具精巧的流云梭化作的七十二点灵动银光,原本正如同嬉戏的银鱼般在她周身轻盈地环绕飞舞,勾勒出道道炫目的光弧,此刻却仿佛感知到了主人低落的心绪,速度渐渐凝滞、迟缓,最终叮叮当当地、失了所有灵气般落回冰凉的青石桌面,敛去所有光华,变回了几枚再普通不过的银梭,静静地躺在花瓣之间。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束腰罗裙,这颜色本是极衬她活泼明艳的性子,此刻在繁花似锦的院落里,却反而映得她脸色有些透明的苍白,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梳得一丝不苟的双环髻上,点缀着的珍珠流苏静静垂在颊边,一如她此刻沉滞不动的心绪,了无生气。
外间的喧闹,即便隔着重重院落、道道回廊,依旧如同附骨之疽般隐隐传来。那些抬箱笼的沉重整齐的脚步声,那些仆从们压抑不住的、带着羡慕与惊叹的低语,像一根根看不见的、淬了毒的细针,持续不断地刺穿着她的耳膜,更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她清楚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玄天宗的正式聘礼到了。这意味着,那纸将她命运彻底钉死的婚书,也已一同抵达,如同冰冷的铁索,即将牢牢锁住她的未来。
“大小姐,”贴身侍女春晓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氤氲着清香的灵茶,轻手轻脚地走近,脸上带着小心翼翼、试图活跃气氛的笑意,“听说玄天宗送来的聘礼,都快把议事厅的前院堆满了,好多人都挤在那儿瞧热闹呢,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宗主和几位长老正在厅内接待墨少主,看架势,可是郑重得很……”
唐棠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虚无的某处,只是将指尖那枚脆弱的花瓣轻轻碾碎,淡粉色的汁液沾染了指尖,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春天气息的涩味。她低声问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依赖:“她……温蕴姑娘呢?今日可还好?”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时候,她迫切地需要确认那个人的存在,仿佛那个名字是唯一能让她在这片名为“婚约”的泥沼中得以呼吸的空气。
春晓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小姐会突然问起客居的温蕴,随即答道:“温蕴姑娘?应该还在客院那边静养吧?今日玄天宗来使,堡内事务繁杂,人来人往的,想必无人会去打扰她清修。”
唐棠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心下稍安,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但随即涌起的却是更深的茫然和无助。自那日在竹心小筑,与温蕴定下那个惊世骇俗的“落星坡”之约后,她便将全部的希望和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了那个看似缥缈却充满诱惑的计划上。温蕴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透出的沉稳与自信,她那笃定而令人安心的语气,成了唐棠对抗这桩令人绝望的婚事唯一的精神支柱。她反复告诫自己,要忍耐,要顺从,要完美地扮演好那个待嫁少女的角色,绝不能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那个墨子悠面前,露出任何破绽,以免打草惊蛇,坏了温蕴的周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