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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琉图尔说他是不可理喻王国的王子，桃乐丝心想，我看他根本就是不可理喻王国的暴君。

啊。琉图尔。桃乐丝抬起头，看见琉图尔正在和伊格尼奥说话。他们俩说的什么桃乐丝也没有仔细听，反正从昨天和今天跟他们一起走在路上的经验来看，这两个人说话的内容桃乐丝有一半听不懂，而另一半不是毫无意义的胡话，就是会让她想德拉诺和立普明先生。

现在，就是让她想到德拉诺和利普明的时刻。

伊格尼奥一边和琉图尔说话一边摆弄脖子上的挂坠瓶，里面的萤火虫在小夜灯的光线里依稀可见。他还是没有把背带好好挂在肩上，两条背带都垂在大腿边。衬衫也没有塞好，从裤腰里跑出来堆在背带夹两侧。

琉图尔和伊格尼奥说话的时候稍微仰着头，他的手原本是兜在了袖子里，但说着话，就下意识地去伊格尼奥的手里握那个挂坠瓶。伊格尼奥把手指张开一些让他握，但也不完全松手，两个人的手指就这么交叠着拢在一起。

仔细一听琉图尔好像在说自己的名字，说着让伊格尼奥先生给自己写一封介绍信，好帮助自己申请到巫师联盟的准入资格。

总之，桃乐丝心想，总之是自己的判断出了差错。自己还想要和琉图尔一起对伊格尼奥先生同仇敌忾，可是人家根本没有这个打算，被愤怒指向的那个人也丝毫不会在乎。

于是她一时之间变得怒不可遏。

那句话是谁说的来着？巫师的一切痛苦都是源于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桃乐丝耳朵里面的血流声倏倏的，在她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自己想要干什么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从他们的手里把挂坠瓶扯下来了。伊格尼奥吃痛，闷哼一声伸手去揉后颈，琉图尔诧异地叫一声自己的名字。

挂坠瓶很轻也很小，握在手里看起来特别脆弱。里面关着的萤火虫像是感觉到什么一样，肚子上发着的光变得很强，也很不稳定，危险地闪烁着。桃乐丝握着它像握着一个跳动的心脏，在两个人反应过来之前，啵一声拔掉了瓶口的橡木塞，举着它跑出了帐篷。

雪原的天光正跟着夕阳一起下沉，在瓶口闪烁的萤火虫显得异常明亮。“飞吧，”桃乐丝像跑了好几英里一样喘着粗气，听着琉图尔在身后叫她的名字，“飞吧。你自由了。”

伊格尼奥从桃乐丝手里抢回挂坠瓶的时候，萤火虫已经从瓶口逃出来了。它犹豫着在瓶口外面转一圈，又在伊格尼奥的手边转一圈，最后一鼓作气高高地飞起来，迎着自由的晚风逃出生天。

萤火虫可以飞这么高吗？桃乐丝仰着脑袋，真是一只厉害的萤火虫。

“你——”伊格尼奥握着挂坠瓶，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你——”

愤怒了吗？愤怒吧。冲着我怒不可遏，我们一起咬牙切齿。

“伊格尼奥先生，”桃乐丝仰着头不看他，“它要跟你永生永世地一起被关下去，这不合理！”

“你——”伊格尼奥还是说不出完整的话，“你这个人——”

“伊格尼奥——”

“你告诉她把可瑞娜放走的吗？”

桃乐丝眨眨眼。伊格尼奥把挂坠瓶杵在琉图尔鼻子前面，琉图尔的手指圈着他的手腕。两个人都没有在看她，两个人都在等伊格尼奥把气顺好。

“你告诉她把它放走的吗？”伊格尼奥又问一遍。

“我没有——”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停顿了一下，“我好像——好像有和她提过一句。”琉图尔的声音低下来，眼神不确定地在伊格尼奥脸上寻找什么。

“我就知道！”伊格尼奥挣开琉图尔的手，一屁股在地上坐下来，“你干嘛老是惹我生气！”

琉图尔不说话，跟着在伊格尼奥身边坐下来，扭过头去看他。伊格尼奥皱着眉恶狠狠地在他脸上看了一会，“看什么！”

琉图尔吞一口气，鼓起脸颊看着伊格尼奥，又把气吐出来，“对不起。”

伊格尼奥刷一声站起来，卯足了劲把手里的挂坠瓶往远处丢。丢完了觉得不解气，又嘎吱嘎吱地往远处的雪地里大步地走，走出好远扑通一声在空旷的雪原里仰天躺下来。

“你干什么？”琉图尔站起来冲他喊。

“我冷静一下！”伊格尼奥说，“你别跟着我！”

“好。”琉图尔说，“你就躺着，别走太远。”

“知道了！”

桃乐丝听见琉图尔轻轻笑了两声。夕阳已经有一半沉进了雪原以下，橘红和群青糅合着铺在雪面上。琉图尔裹紧斗篷，往伊格尼奥的方向走了几步，在雪地里找一个平坦的位置坐下来。他银色的发梢浸满了落日余晖，但他的背面，冲向桃乐丝的那一面，夜色在悄悄聚拢。

桃乐丝也在原地坐了下来。坐下来以后，她能看见伊格尼奥平静地躺在雪原上，他的衬衫是和雪原一样的颜色，现在也和雪原一起被残存的日光和蔓延的夜色包裹。但他落日一样的发色在灰蓝的天地中间显得特别明亮，晚风吹开它，像吹开雪原上终年不灭的篝火。

琉图尔安静地坐了好久，等落日完全被地平线吞没的时候他站起来，两只手兜在斗篷里，走到了伊格尼奥身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害我失去可瑞娜了。”伊格尼奥对他说。

“我知道。”琉图尔说。

“它本来可以一直一直陪我的。”伊格尼奥说。

“我知道。”琉图尔说。

“那现在我又要一个人了。”伊格尼奥说。

“对不起，”琉图尔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