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尼奥心虚地偷偷转头瞄一眼,迅速回过头敲一敲酒杯,“给我添一杯老汤姆,娜娜?”
几个常露面的酒客认得琉图尔,他从门口一路走进来带起一串愉快的问好声。连角落跳舞的吉普赛人也停下来和他打招呼,他踢踏两声他太大的靴子向他们表示敬意。琉图尔在离伊格尼奥两三个空位的吧台边上坐下来,酒馆老板立普明停下手里在点的货单同他说话。
桃乐丝捧着她的热蛋奶从椅子上跳下来,绕过伊格尼奥爬上琉图尔身边的高脚凳。他还穿着他那件愚蠢的深色大斗篷,伊格尼奥现在才注意到,他穿了好多年的那一件。斗篷虽然很大,但是看起来一点也不保暖。外面应该是开始下雪了,琉图尔进来的时候没有把脑袋上的落雪抖干净,有几缕银色的发梢湿漉漉地粘在脸颊上。
“你再和我说说,”伊格尼奥听见桃乐丝说,“雪原对面的村庄怎么了?”
琉图尔俯下身认真地和桃乐丝说了一通,声音很低,听不见说的什么。
“琉图尔太厉害了!”桃乐丝说,“琉图尔什么都知道,但是伊格尼奥先生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明天还一起去吧。”
琉图尔伸出拇指撇走桃乐丝脸颊上的奶渍,轻声问一句什么。
“伊格尼奥先生没有意见!”桃乐丝说,“有意见也没有意见,我就是要带着你去。”
琉图尔笑了,金色的眼睛抬起来,正中红心地对上了伊格尼奥的眼睛。安吉丽娜给伊格尼奥倒好酒,叮一声弹一下酒瓶来吸引他的注意力。伊格尼奥眨眨眼,回过头,安吉丽娜正一脸狡黠地看着他。
“本来想问问你今晚有没有空,”安吉丽娜说,“但我猜他在这里的话,你有空也没有心情了。”
伊格尼奥握起酒杯吞一口酒,辣得伸出舌头。“我发现了,”他说,“你们似乎都很喜欢他。”
安吉丽娜耸耸肩,“他很可爱,”说着冲伊格尼奥抛一个媚眼,“不过不是你这种可爱。”
“我比他可爱多了。”伊格尼奥不满地嘟囔。
“他很——”安吉丽娜转转眼珠,“很健谈。很见多识广。”
伊格尼奥叹口气,又吞一大口酒,“你们都应该读读我的地图和旅行日志。”老汤姆的酒劲冲上了他的脸颊,“他见多识广没有错——但其实他知道的那些都是从我的地图上看来的。”
“是这样吗?”安吉丽娜看满脸通红的伊格尼奥看得高兴,弯下腰来把脸架在手掌上饶有兴趣地接着看,“你的地图不是还没有画好吗?”
伊格尼奥晃晃脑袋,“他手里有之前的版本。第四版,黑飓风出现之前几十年前做的那一版。”把酒杯握到眼前很认真地看一看里面的液体,“直接从神庙的书架上拿走的,还不乐意还给我。”
“他也是从神庙里来的吗?”安吉丽娜说,“我的确听德拉诺先生说你们有一些‘历史’。”
“谁跟他有历史?”伊格尼奥打一个小酒嗝,“我才不乐意跟他有历史。”
安吉丽娜漫不经心地敲一敲柜台面,似乎她对这些内容并不感兴趣,只是想听伊格尼奥多说一些话。“为什么?伊格尼奥先生看起来明明到处都有‘历史’。”
“我有很长的历史没有错,”伊格尼奥说,“可是我不跟别人有‘历史’。我的历史,我都一百年一百年那样算,但你们的历史呢?十年?十个月?十天?我们的历史撞不到一块去,娜娜,撞不到一块去。”
“他跟着你多少年了?”安吉丽娜问,“这不算历史吗?”
伊格尼奥叹口气,端起酒杯来喝一口,“你们别老问他的事情。他呀,”摇摇手指,“特别危险。”
安吉丽娜在台面上换一只手撑着脸,“那你为什么不答应他的请求?不管那个该死的请求究竟是什么——答应他,他就不再跟着你。历史也没有了,危险也没有了。”
酒馆角落里的吉普赛人停下乐器和歌舞,在推杯换盏地大声聊天。一个大胡子酒鬼在柜台上和立普明哼哼唧唧地赖账,立普明拿出赊账本在严厉地同他争执。旁边的桃乐丝还在兴奋地同琉图尔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说自己的坏话,伊格尼奥心想。手里的酒杯已经见底了,伊格尼奥把它扣在鼻子上,把最后一滴老汤姆也舔干净。“不行。”伊格尼奥说,“再问一百次,也不行。”
“伊格尼奥先生这明明是——”安吉丽娜说,“乐意总被人家跟着。”
伊格尼奥咚一声放下空酒杯,“娜娜你知道吗?历史是个圈,”说着咚一声把额头也搁在了台面上,“它总是自己重复自己。”
布鲁达尔茨的人们从来不早起,街道里水汽蒙蒙的,很凉但是很舒服。城南有一个早市,给周边几个小镇的居民交换物资用。早市上会有很多新鲜的果子和家庭自制的甜点,还有商贩会来卖一点新奇但很便宜的小玩意。
这些小玩意之所以便宜,是因为它们通常脾气都不好。趁摊主不注意逗两个镜子打架是桃乐丝的私人趣味之一。要是它们在斗殴里把对方打碎了,她就去买糖果;要是摊主发现得早还劝架成功了,她就回去买饼干。
这一天她买了满满一纸袋子黄油饼干,抱着一边吃一边往城里面走。
德拉诺先生的小酒馆白天不开张,桃乐丝从开着的侧门跑进去,看见琉图尔正坐在店里和刚醒来还迷迷糊糊的德拉诺说话。来送酒的小矮妖们在他脚边叮叮当当地忙碌,他的两只小臂靠在柜台边上,手里捧着一杯雾气腾腾的热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