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林书走到墙边,伸出手去扔了一袋子点心。周玉起身拾心,他也饿得狠了。身为周瑾年的嫡长子,牢头们给他的唯一优待也不过是私底下给多添了两床干净的褥子而已。
牢房尽头的门再度打开,狱卒去了另外一条巷子,提了张知召和孙韶、孙连淮两兄弟出去。
周玉喊住了落在最后的狱卒:“喂,过来。”
那狱卒陪着笑过来:“大公子有什么吩咐?”
周玉指了指外面:“他们三人这是被提去哪儿?”
“不是提去审问。”狱卒道,“大人说既然事情已经查明,赵驰的伤与他三人无关,关了两日作为殴斗的惩戒便也罢了,这就放了他三人出去。”
周玉不忿:“他们与伤人者可是一伙,凭啥他三还先放出去了?”
那狱卒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大公子,孙家来人了,还有,京里也来人了。”
周玉收了声,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去吧。”
袁巧鸢的马车停在五芳斋门口,菱角扶着她下了车。
五芳斋特有的荷叶糕清香绵软,这几日袁氏因为顾林书的原因吃不下东西,袁巧鸢来探监之后,就想着在回程的路上顺便买一份带回去给袁氏。
主仆二人被跑堂的杂役引着进了大堂,坐在了一个屏风后面,这是专供女眷暂时歇脚的地方,屏风挡住了旁人的视线,环绕出一个僻静的角落。
长街上走过一队挎着长刀的兵士,街上的行人纷纷让路,目送他们前行。
“这也小半个月了,那些流匪还没有消息呢?”
屏风外传来一个男声。是酒楼里的客人看见了巡逻的士兵起了谈兴,在议论山匪的事儿。
“没听说有什么动静。”另一个声音响起,“我看曹家贴了告示,重赏帮着寻回小曹公子的人。哪怕是提供了确切的消息,一经查实,都有一百两的赏银可拿。”
有人叹道:“哎唷,老曹太太人近暮年才老蚌生珠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宝贝得不得了,看得比眼珠子还珍贵,眼下被山匪绑了去,听说在家日哭夜哭,眼睛都哭坏了。”
“要我说,都过了这么些日子,那些山匪怕是早就出了城了。”第一个声音道,“那日长街不是失火来着?到处都乱成了一锅粥,山匪怕是就那日趁乱脱了困。那火起得多蹊跷,弄不好就是声东击西之计。”
“怕是朝廷也明白这个理儿吧?”另一个声音道,“前些日子,这巡逻的队伍每半个时辰就见着一次,到了今日也懈怠了许多,一日能见着一次便不错了。”
袁巧鸢正听着议论,跑堂的杂役提了包好的荷叶糕过来:“姑娘,您的荷叶糕好了,诚惠三十个钱。”
菱角付了钱,提了荷叶糕和袁巧鸢出门。
巡逻的兵士已经远去,街上的人按照自己的生活步调继续着原有的生活,山匪虽然穷凶恶极,这么些日子没有丝毫波动,就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朝廷的巡逻松懈了许多,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阴影也消散了不少。
这些个习惯了在外寻花问柳的公子哥儿,在山匪的风声消退之后,更是慢慢的不再把其当回事儿,长街的酒肆赌场青楼的生意肃静了一段时日,晚上又热闹了起来。
梆梆两声,外加一声锣响,打更人慢悠悠的从街上走过,拉长了嗓子喊了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酒楼里一个公子哥儿吃醉了酒,晃晃悠悠的摇出了门。他和诸位平日里的好友抱拳告别,走了几步才觉着不对。应该在外面候着他的长随不见踪影,也不见小厮和车夫马车等候。他左右扭头茫然四顾,天太冷,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朋友早早都上了车离去,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站在街上。
他凭着记忆里来时马车停靠的方向寻过去,走了几步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涌。本就吃醉了酒,如今寒意和夜风一激酒意越发上头,他转身扶着墙一阵干呕。
长街的暗影里,飘出来几个黑影。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正在扶墙呕吐的公子哥儿,由后套上一个麻袋,拖了他进一旁的暗巷,纷纷亮起手里的长棍木棒疯狂殴打。只听筋骨断折之声响起,不过几息的时间,公子哥儿被得只剩下半条命。黑影互相一挥手,如来时一般又悄无声息地散去,没留下半点痕迹。
顾林书在牢里关到第四日,总算被放了出来。
他回家洗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后,去了鹤延堂给袁氏请安。
袁氏一向骄纵他,顾林书原本想着只要和母亲说上几句软话便是,谁知去了鹤延堂却见袁氏面带为难,她的身侧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顾林书一怔,竟是昌邑老家的人。他上前行礼:“侄孙见过叔公。”言罢转向袁氏,“儿子见过母亲。”
叔公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点点头:“嗯。”
“你父亲寄了家书。”袁氏看着顾林书,开门见山,“言明让你回来之后就收拾行李,同叔公到昌邑老家去住,开了年再回来。”
顾林书一惊,心念电转间只能问道:“那儿子学业怎么办?”
袁氏道:“你父亲信上交代了,你三伯尚未病愈还在昌邑,这些日子就先同你三伯进学。”
顾林书知道是父亲的交代没得抵赖,只好先应下:“是。”
“去吧。”袁氏虽然不舍儿子,奈何这是丈夫的意思,“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去吩咐绿荷和青钗一声,让她两好生收拾。把她两也带过去吧,也好有人贴身伺候。”
顾林书悻悻然回了自己的院子,坐在圆桌旁生闷气。他在灯红酒绿的同安城呆惯了的人,如何受得了昌邑那种乡下地方的清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