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声像一把尖锐的锉刀,刮擦着北京沉沉的夜幕。车内,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心电监护仪那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敲打在司淮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她紧紧攥着悸满羽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柔软,却毫无生气,像一捧即将融化的雪。她的指尖沾满了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那是悸满羽的血,此刻正黏腻地、残酷地提醒着她刚才目睹的那一幕——苍白的脸,垂落的手腕,地板上刺目的红。
“悸满羽……醒醒……看看我……”她不断地、低哑地重复着,声音破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留下狼狈的痕迹。她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不敢松开,怕一松手,那微弱的生命迹象就会像风中残烛般熄灭。
都怪我……都怪我……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如果不是她发布那首《胆小鬼》,就不会引来媒体的窥探和那个恶意的提问。
如果不是她在舞台上失控晕倒,就不会让悸满羽担忧地赶来医院。
如果不是她在病床上那个该死的、失控的拥抱,又紧接着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推开……
如果不是她说了那些混账话——“你是我谁?”“你走吧。”“悸医生。”
如果不是她……悸满羽怎么会独自一人,在绝望中拿起那把刀?
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复捅刺着她的灵魂。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推开悸满羽时,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难以置信的痛楚,和随即弥漫开来的、死寂般的灰败。
她当时怎么就……怎么就狠得下心?
救护车一个急转弯,司淮霖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将悸满羽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一丝一毫。
该死的是我啊……
她看着悸满羽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失去生命力的小扇子。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栎海港那个顶楼的家里,悸满羽也常常这样睡着。有时是因为心脏不舒服,脸色会有些发青,她就守在一旁,不敢离开,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有时只是单纯的午睡,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绒毛清晰可见,她会偷偷地看着,觉得那一刻的宁静,抵得过世间所有喧嚣。
那时的她们,虽然贫穷,虽然各自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但至少……心是在一起的。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守着她,照顾她,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去驱散她眼底的阴霾。
可现在呢?
她成了那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救护车终于呼啸着驶入医院急诊通道。车门打开,刺眼的白光和各种嘈杂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医护人员训练有素地将担架床抬下,快速推向抢救室。
司淮霖跌跌撞撞地跟在一旁,她的世界只剩下那个移动的担架床和床上那个苍白的人影。
“家属请在外面等!”护士拦住了想要跟进抢救室的她。
抢救室的门在她面前“砰”地一声关上,红色的“抢救中”灯牌亮起,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她这个罪魁祸首。
她被隔绝在了外面。
所有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她背靠着冰冷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不顾周围偶尔投来的诧异目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那红色已经变得暗沉,却依旧刺眼。这双手,弹奏过无数动人的旋律,拥抱过她唯一爱的人,却也……一次次地,将她推开,最终间接导致了这场灾难。
候诊区的长椅冰冷坚硬,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味道。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场无声的刑罚。
自责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将她淹没。
她想起更早的以前。
想起悸满羽刚转学来时,那双总是带着惊惶和怯懦的眼睛。被父母像弃履般丢回陌生的小镇,在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家受尽冷眼,在姑姑家像个多余的透明人。是她,在那个开学第一天,扶起了被男同学骚扰而摔倒在地的她。
如果当时她没有多管闲事,悸满羽是不是就会一直那样沉默下去,然后在某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枯萎?也许……那样反而是一种解脱?不用承受后来这许多的痛苦,不用遇见她这个……灾星。
她想起悸满羽被她姑姑赶出来,无处可去,像个被遗弃的小猫一样蹲在街角。是她把她带回了那个简陋的顶楼。
如果当时她没有心软收留她,是不是她就会被迫回到那个冰冷的“家”,或者流落街头,结局或许……也不会比现在更好?不,她不敢想。
她想起那个雨夜,悸满羽的生母和那个情妇跑到校门口公然辱骂、撕扯她,引来无数围观。事后,她那个所谓的爷爷跑来,不分青红皂白,用最恶毒的语言斥责她,连带着也辱骂了收留她的司淮霖。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悸满羽崩溃了,深夜跑向了那片未开发的危险海域。
如果当时她没有发疯一样地寻找,没有在那命悬一线的时刻抓住她,没有在那狂风暴雨中紧紧抱住她,对她立下那个“带你活”的誓言……是不是一切就会在那里结束?至少,不用经历后来这十年的分离,和此刻这撕心裂肺的痛?
“如果你不敢活,那我就带你活。”
当年那句誓言,如今听来,是多么的讽刺和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