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豪华套房自带小型的私人露天温泉,可以一边泡汤,一边欣赏小镇风景。
离午饭时间还要很久,出去逛也暂时没什么精力,于是孟娴笑盈盈地指了指那汤池:“我想先去泡一会儿解解乏。”
傅信表情淡淡的,只是眼里堪堪流露出一丝不舍:“你先去吧,我把行李收拾一下再去,马上就好。”
傅信做事绝不拖延,孟娴也清楚这点,便不再多说什么,自己换好衣服下水,享受了片刻的独处时光。
时间流淌缓慢,就在孟娴舒服得几乎快要睡着时,耳边才忽然传来水波荡漾的声音。她睁开眼,看到傅信穿着浴袍下了水,他还端了个托盘放在水面上,盘子里是一瓶已经开封的葡萄酒以及两支晶莹剔透的酒杯。
傅信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把那个木质浮盘往孟娴那边推了推,说道:“尝尝,本地特色,霞多丽葡萄酒。”
温泉水汽氤氲升腾,薄雾隐约显出疏影,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一边聊着天,一边喝了几杯酒。
很快,孟娴的脸上染上些许红晕,脑子也晕乎乎的,她索性闭上眼,语气慵懒:“傅信,给我讲讲你大学时发生过什么事吧,我从来都没有听你提起过。”
傅信本科期间,孟娴和他完全没有见过面,对她来说,这几年的傅信是一片空白的,所以她一直想填补这段空缺。
傅信声音轻软,实话实说道:“什么都没有发生,学校和公寓两点一线,除了上课还是上课,无聊透顶。”
孟娴知道对方一本正经惯了,只好降低要求,声音也又弱了些:“让你印象深刻的事情也可以。”
傅信垂眼,看向孟娴:“比如呢?”
“比如……有没有做过什么疯狂的事,让你失去理智的那种?”
“我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就是追求你。”说这话时,傅信的微表情才生动起来,“……不过我不后悔,我终于勇敢了一次。”
孟娴轻笑一声:“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不知道的……
傅信的脑海里回荡着这四个字,好一会儿,他又开了口,声音轻得几乎快要听不见:“有一次,我一天都没去上课,那天还有当时最喜欢我,也是全校公认最严厉的老师的课。”
傅信看起来不像是会被感情或欲望操纵的那种人,所以能够让他失去理智的事实在屈指可数。但每一次,都和孟娴有关。
当哥哥的感情处于一团乱麻的时候,他正忙着学业和参加各种竞赛,自顾不暇,几乎和国内断联。漂泊在外的日子虽然孤寂忙碌,但也算充实平静,他没有余力想其他的事,每天睁开眼就是那些繁复枯燥的论文数据,日复一日,毫无波澜。
罗伊斯总说他像个科研怪物,无牵无挂,没有正常人类该有的感情,任何人、任何事都别想分走他的注意力——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孟娴的存在。
直到某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傅信照旧坐上离他公寓最近的那班电车去上课,四周人声嘈杂,他习惯性地戴上耳机,抽空听了罗伊斯昨晚发来的消息:“刚才搭讪了一个亚洲女孩,感觉是和你很配的类型,要不要介绍给你?”
傅信关掉手机,他已经懒得回复罗伊斯。不多时,车门关闭,电车驶离站台,他也把目光投向了车窗外——不远处,与他乘坐的电车背道而驰的一群路人渐行渐远,他忽然在那些人里捕捉到一个久违而又熟悉的背影。
黑色长发、和孟娴一模一样的身形和气质……傅信几乎在那一瞬间愣住,似乎连呼吸都忘记了,视线却一直跟随那道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在下一站停车时,他想也没想就冲了下去。
当时正值早高峰,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傅信逆着人流一路狂奔,五分钟的路程被他缩减到两分钟。他心头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仿佛内心深处被尘封多时、柔软温热的那部分重新活了过来。他以这样一腔孤勇的心境追上了那个人,却在叫出对方的名字以后,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是她……是他认错人了。
彼时的傅信甚至忘记了道歉,他的笑意僵在脸上,整个人几乎被铺天盖地的失落和茫然淹没,并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行为是有多么失控。
即便那真的是孟娴又怎么样呢?
她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即便他真的见到她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又要说些什么呢?
说不定,孟娴根本都不记得他了……
那一瞬,傅信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
“不只可笑,而且虚伪、卑劣。”傅信声音温沉,对从前的自己这样评价道。
可当孟娴和他对视时,她又在他眼底看到苦尽甘来、缱绻深沉的爱意。
“后来呢?”她尾音有些微的酸涩,如是问道。
傅信说他逃课一天,可认错人以后,他明明还有赶去学校的时间。为什么?
“我不知道,等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在候机厅了。”男人眸色潋滟,隐有两分对当初冲动行为的羞赧,“……我买了回国的机票,去了很多你可能会出现的地方。不过我运气不太好,最后也没有见到你。”
孟娴笑出了声,没想到傅信也会做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她不轻不重地嗔怪道:“后悔了吧?让你年轻气盛。”
傅信也不反驳什么,只是安静地低下了头。
不后悔。他想。
对她,他从来不后悔,即使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因为只要有一丝见到她的可能,他都会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