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野川弹了弹杯身,端起来抿了一口,“总是这么棒。”
倪和雅对他羞赧地笑了笑,低下头在水槽里清洗刚刚用过的器具。“野川哥,”他又说,“为什么心烦?”
野川的目光越过酒杯去看他,“我以为我藏得挺好的。”
倪和雅指指自己的耳朵,“吵,”他说,“嗡嗡响。”
“我又去搜自己的名字了,”野川琢磨了一会儿选了一件比较轻的事来讲,“人们怎么就不能让那件事过去呢?”他假装自己真的不明白那样在问,“都十年了。”
倪和雅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野川。“你后悔吗?”他问。
“当然不。”这是野川反复回答过也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或许我的做法过于激进了点,但你要知道只有过激的做法才能保证理念的传达——”
“我是问,”倪和雅打断他,“后悔搜索自己的名字吗?”
野川愣住了。刚咽下去的酒在喉咙里来了个回马枪,不是椰浆也不是炼乳而是朗姆的味道,让他的鼻子有些痒痒,“后悔,”他说,“再也不搜了。”
“好。”倪和雅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刚才没有做完的活计,“野川哥应该多多承认这种感觉。”
野川面前的鸡尾酒突然就不甜了,但倪和雅看起来明显因为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而轻松多了,他甚至哼起了歌。野川心里觉得“这可真不像担心别人的时候该说的话”,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倪和雅打心眼儿里是为他好的。于是他问,“这杯鸡尾酒叫什么名字?”
倪和雅“嗯?”了老长一声,还抬起头来端详了一会儿吧台上方倒吊着的高脚杯,“战士的悔恨。”
这杯酒彻底不甜了。看来野川还是没有找到恰当的和孩子们交流的方式。“别把它加进酒单里,”他不甘心地说,“没人要点它的。”
“不要把什么加进酒单里?”向小荣把手搭在野川背上,脸上还有刚刚和顾客们笑闹的红晕,“倪倪调新酒了吗?”
野川努努嘴,示意向小荣试一试桌上的酒。“噢。”向小荣把托盘搁在吧台上,端起剩下一半的鸡尾酒尝了一口,然后咂咂嘴。咂嘴的时候她看了看野川,又看了看倪和雅,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挺棒的,”她说,“是有放椰奶吗?”
倪和雅点点头。“值得放在酒单里呀,”她说,“准备叫它什么?”
“战士的悔恨。”野川故意把它说得咬牙切齿。
向小荣重新把手掌放回野川肩膀上。“不是个好名字,配不上它。”她说,“我要叫它——”轻轻拍了拍野川的肩膀,拍得野川微笑起来,“英雄的桑巴!”
倪和雅在对面瞪大眼睛。“敬倪倪!”向小荣举起鸡尾酒杯,野川也把桌上已经空了的蛋奶酒杯举起来,“敬倪倪!”他也说。
倪和雅耸耸肩,关上水龙头,擦干手去忙别的去了。向小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弯腰越过吧台把酒杯搁进水槽里。她趁弯下腰的空档扭过头对野川说,“有客人找你,”她伸出食指跨过自己的肩膀往酒馆某个方向指了指,“林景仪的音乐老师?你记得他吗?”
野川一激灵,背上的肌肉全部紧张起来。
“哇,”向小荣说,“放轻松点。”她清空了托盘上的餐具,“怎么啦,”脸上的表情暧昧起来,“很在意他在场吗?嗯?”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厨房那边还有要取的餐,“对人家有意思呀?”
“当然不是。”野川被她这句话吓了一跳,“怎么可能。”
向小荣扁扁嘴,“好吧,”她直起身,“那我把信带到了,理不理他是你的事了。”
野川把她嘘走了,但还是不敢回头,突然觉得用来装蛋奶酒的无脚杯特别有意思,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他一个酒精过敏的人坐在酒馆里干什么?天啊——他不会是因为今天电玩城没有开追到这里来的吧?
野川咽了口唾沫,觉得再假装无视下去太不礼貌了。他清了清嗓子,把无脚杯也搁进水槽里,拍拍他的牛仔夹克站起来。转过身的时候慈安嘴里正在嚼着什么,应该是他蛋糕上的樱桃,野川看着他咀嚼中的脸蛋不知道为什么不自觉地想起了他的猫妹妹。
慈安也看见他了,连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举手和野川打招呼。野川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毕竟上一次他在酒馆里被人打招呼已经是十几年之前的事情了。好像初次约的大学生噢,野川心想,虽然这是完全不同的情况。
“学长,”是时候制止慈安再这么叫他了,野川心想,“这里,我给你留了座位。”
“留座位”是完全不必要的举动,野川想,我在吧台那有一个好座位,你身边也没有其他要抢座位的人。他拉开椅子在慈安面前坐下,“下午好,江老师。”
慈安没有拒绝这个称呼,反而笑眯眯地点点头,“我看见你喝完了你的酒。想再来点别的吗?”
小酒馆的椅子通常都非常舒服,野川低头看看上面的印花布,不觉得自己现在能喝下别的什么了。“不了,”他说,“江老师特意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这话他一问出口就后悔了,他是什么,等老师训话的小学生吗?
慈安眨了眨眼,“好吧,”他说,“我要禁止你再喊我江老师了。”
“那你也不要喊我学长。”野川想也没想就说出口了。
慈安扬了扬眉毛,“但你也没有允许我喊你的名字呀。”
这倒是野川没有想到的。在他的预设里,慈安应该早就在恨他的名字,不但如此他可能还不分白天黑夜想起这个名字就咬牙切齿,在嘴里嚼烂了还要呸一声吐出来。这也是野川看见他觉得紧张的原因,他不明白眼前这个人看向自己的时候,心里到底是风平浪静,还是在孽海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