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川躺在靠背椅上,让倪星河的话在他身体里沉了又沉。“好啊,”皱着眉点了支烟,“我们就姑且这么相信着吧。”
两个人都沉默了,倪星河那边时不时有妹妹老大不情愿的叫声传过来。“说起来,”野川问他,“你今天到我这来是干嘛来了?专门给我加油打气的?”
倪星河耸耸肩,“酒馆里太热了,我出来透透气。”
野川轻哼一声又不说话了,但他能感觉倪星河的目光还在他身上。“是倪倪。”倪星河说,“倪倪有点儿担心你,让我过来看看。他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站在你这边。”悬而未决地盯着野川看了一会儿,“发生什么事了,小野?”
野川也转过脸去看他。发生大事了,他想说,发生大事了。“没事儿,”他说,“碰见了以前服役的时候认识的人,心情不好了。”
“你随时都能跟我聊聊的。”倪星河说。
“我知道。”烟灰攒得老长,终于坚持不住了,落在野川大腿上,“谢谢你。”低下头把烟灰拂走,“我没事儿,真的。”
倪星河走了以后,终于自由了的妹妹跳到野川大腿上来,摇头晃脑地蹭他的手臂。“喔哟哟,”野川边哄她边挠她的猫尖儿,“被讨厌鬼抱了是不是?委屈是不是?”妹妹嗷呜一声算是回答他,野川用手臂把她环好,兀自想了一会儿心事,拉开柜台后面的抽屉,扒拉了半天把他的脑机接口扒拉出来,撩开太阳穴附近的头发贴上。
皮层投影嗡一声打开了,他睁开眼,在搜索框里输进“士兵4507”(搜索引擎问他,你是不是要搜索“士兵4507事件”、“士兵4507丑闻”和“士兵4507精神问题”),他随便地点开一篇讨论帖看,但看见上面写着“不负责任的自由主义士兵都应该被人道毁灭”,啪一声就把脑机接口摘了,咚一下扔回抽屉里。
如果你是个过于有名的士兵,野川又一次总结道,就不要随便在搜索引擎上搜自己的士兵号。
妹妹被他抱烦了,用脑袋怼开他的手跳下去。妹妹太胖,腿又短,从高处跳下去的时候屁股翻得太高,她在地上稳了一会儿才走开。野川一个人坐在店里如坐针毡了一会儿,坐得两个手掌都是汗,摊开了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把桌子上的石头都收进衣兜里,拉下电玩城的铁门离开了。
倪星河和马明煦的酒馆开在这条商店街的尽头,店面不大,但是很温馨,向小荣不在野川店里的时候,就在他们这里打工。说实话,这里明显更需要多几双手帮忙,因为经常有未成年的大学生混进来想要买酒喝。
向小荣总是能看穿这些人的意图,并且成功劝说他们下单酒精替代饮料。有啤酒味却不含酒精的碳酸果饮,或者更好,飘着棉花糖的热可可和榛仁咖啡。她有很多对付人们的办法,而且她一点也不为此感到负担,这是野川最羡慕她的地方。
现在她正举着托盘和一群穿着橄榄球队服的男孩儿们说话,如果向小荣还在学校,他们应该是她的学弟。她在给他们纠正某个英文单词的发音,男孩儿们高兴坏了,一个劲胡说,把向小荣逗得咯咯笑。野川绕过他们在吧台上坐下来,“倪倪,”他轻声喊柜台后面举着一瓶威士忌发呆的酒保,“倪和雅。”
倪和雅是倪星河的亲弟弟,他今年才二十出头,但和向小荣一样也过早地终止了学业。倪和雅大概会是你见过的最没有上进心的男孩。他出生之后不久爸妈就去世了,是跟着倪星河一路摸爬滚打长大的。在他十岁左右,两兄弟加入了野川的地下俱乐部,从此他就打定主意呆在这个小圈子里不要再离开了。
“野川哥。”他说,说着缓慢地转过身去把威士忌放回架子上,从厨房里端出一壶蛋奶酒,给野川倒了小半杯,搁在他眼前。野川举起来一饮而尽。酒是暖的,而且甜,就像这个地方给他的感觉一样。
放下酒杯的时候倪和雅在吧台后面歪着脑袋看着他。“野川哥,”倪和雅又说,把手掌虚搭在野川手背上,“振幅很乱。野川哥很心烦。”
野川耸了耸肩。“给我调一杯好不好?”他说,“要热的。甜一些,不用那么多酒精。”
倪和雅点点头,接了一壶热水暖着调酒器,又转过身去看着酒架。倪和雅也是一名“士兵”,加双引号的原因是他没有真正地被记录在案,是法条里指代的“逃役者”。在野川的俱乐部里,很多都是违法了的逃兵。
俱乐部的名字叫小桃兵,如果有人感兴趣的话。这也是倪星河的酒馆里最招牌的鸡尾酒名;杜松子做基酒,加上气泡水和甜桃汁,像刺激又甜蜜的自由,是不介意用人生来大醉一场的被驱逐者。
有些士兵只能对特定产状的赤目岩产生共振,而有的士兵能在很广的角度内对一群岩石进行共振。相似地,有的士兵共振时产生的能量很微弱,而有的士兵共振时所产生的能量甚至要以兆焦和千兆焦来计算。共振能涉及的广度和共振所能产生的能量通常都是互斥的,倪和雅就是一个几乎能对所有产状的赤目岩产生共振,但共振能量很微弱的极端例子。
当他拥有全角度的共振的时候,他似乎对世界上存在的所有物件都拥有共振。这是野川很爱让倪和雅替他调酒的原因,倪和雅似乎总是能准确地找到最适合当下的味道。
“朗姆,”倪和雅把空鸡尾酒杯摆在野川面前,从摇壶里倒出有点透明的奶白色的酒,“椰浆和炼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