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英扭头看了眼空落落的走廊,见到姜柳银后他忍不住喜出望外地笑了起来,故作轻松地说道:“你回来了。”
“嗯。”姜柳银点点头,在距离陈希英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来,“挺晚的,月亮都升得这么高了。你在做什么?”
“我刚从油田回来,把这盆芦荟抱出来让它晒晒月光,以后就把它摆在走廊上了。芦荟是前几天刚从市场上买来的,老板还送了我几支雏菊。”
姜柳银盯着陈希英的脸,一颗心怦怦直跳。他已经许多时日没有再像这样心旌动摇了,他原以为避开几日就能让自己忘了对陈希英的喜欢,此时却发现这不过是徒劳无功的。凉风吹入衣襟,冻得姜柳银打了个寒噤,他忍不住想跑上前去拥抱陈希英,想紧紧地将他拥入怀中。姜柳银紧了下脖子,别开视线,装出一副淡漠的样子笑了笑。
“你这几天都回来得很晚,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陈希英拎着洒水壶,低头看着那些晶莹的水珠倾泻到泥土里。
姜柳银踩了下鞋跟,侧过脸去眺望着房檐上的明月,它冷光四射,看起来寒气森森。姜柳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摇摇头,面带忧郁地回答:“是有难题,但不是工作上的事,是其他事。”
陈希英没说什么,也没有问,他没有刻意去挨近姜柳银。一丛芦荟长得翠绿肥厚,一掐就能掐出汁水。他俩沉默了一会儿,姜柳银问:“你呢?你平时也在车间里待到很晚才离开。”
“我跟你一样,也遇到了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我这些天一直在疑惑、在思考,实话说,都有点魂不守舍了。”他说着自顾自笑了起来,摊开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停顿了片刻后,陈希英有点儿走神。姜柳银朝他走过去了几步,低头注视着白如素帛的瓷盆里那株莲座状的植物,提醒他:“希英,水浇得太多了。土都湿透了,芦荟不需要吃这么多水。”
陈希英这才回过神,他连忙停止浇水,把水壶拎了起来。塑料壶抖动了一下,一串水珠洒到了姜柳银的衣服上,陈希英忙道了歉,然后去帮他掸干净。姜柳银拍了拍衣袖,未作多言,立在一旁看陈希英把花盆用几块石子垫起来,好让浇下去的水能从花盆的底部的小孔流出去,免得积水烂根。
“芦荟长得真好。”姜柳银笑着说,眼里有了点神采,“什么花到了你手上都会变得富有生机,好像常开不败似的。”
“其实我没有养过什么花,种得好不过是花儿们顽强、争气。”
姜柳银抿着嘴唇没说话,但陈希英看得出来他有话要说,便起了个头:“你是不是想问什么?”
“没有,就是自己想想而已。”姜柳银碾了下脚尖,他的漆皮皮鞋经过一整天的奔波,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尘土,“好吧,我就是想问……你说你以前家里养了很多花,被照顾得很好,是你前妻照顾的对吧?”
陈希英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擦干净手指后走过去挨在栏杆旁边,与姜柳银仅一步之遥。隔了一会儿才给出肯定的回答:“是的,你没猜错,是我前妻。”
“她真好。”姜柳银过了很久才开口说,他跟陈希英一样撑在栏杆上,扣着双手顶住拇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起你前妻的。”
姜柳银心中燃起了嫉妒之火,连他自己都为此感到惊讶。他忽然感悟到自己才26岁,如今他对陈希英的态度起了变化,是因为他爱上了陈希英,为他而生妒意。
“没事,都过去很久了。新生活早该开始了,不是吗?”陈希英耸了耸肩,垂着睫毛扳动自己的手指,“人死万事休。”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么回事。姜柳银默默地注视着他,心有灵犀般看出了陈希英平静外表下的忧伤。此时一弯皓月衔在檐边,黑夜敞亮得一眼就能望见极远处的盐科拉山脉,望见山脉顶端连绵不绝的顶顶雪冠,此景美丽得已非笔墨所能形容。轻柔的月光好似水帘般泼洒到他们身上,姜柳银不禁靠近了陈希英,抵住了他的肩膀,张开手臂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
陈希英瞥见姜柳银的左手食指上包着创可贴,忍不住问他:“手上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受的伤?”
姜柳银满不在乎地勾了勾食指,伸开五指给陈希英看:“就今天弄的。我去跟设计组的人验收实物,在测量一张预制板的时候,钢卷尺没拉紧便猛地收了回去,然后就割开了手指。”
“注意安全。”陈希英托着他又长又直的手指说,“右手现在还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挺好的,恢复得不错,只不过留下了一条醒目的疤痕。”姜柳银翻开右手,伸直手指,让掌心在月光下完全显露出来。一条横斜的伤疤突兀地分裂了手掌,看起来有些古怪。
陈希英凝视了那条疤痕好一会儿,心里却揪得紧紧的,抬起手来轻轻地抚摸着伤痕。姜柳银的心房随着陈希英的抚摸颤动得越来越厉害了,他脸上发热,忙慌慌张张地将手收了回去。陈希英见他这样也不强求,只是说:“不要让手掌受冻,如果到了冬天就记得戴保暖的手套,不然很痛的。”
“知道了,谢谢你。”姜柳银笑着搓了搓手,眼里亮晶晶的,被月亮照得好似两枚锡铁,“不过我先前见你身上有不少旧伤疤,它们有什么好故事吗?”
“它们当中很大一部分与我前妻和女儿的死有关,还有一些则是更早、更久远的时候的事了,不值一提。”陈希英直言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