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他们在公路边的驿站里吃到了不错的羊胸骨,饭后绕着一座小山漫步了一圈,陈希英又拍了不少照片。这儿已经十分靠近盐科拉山垭口了,正处于草原和戈壁的过渡地带。干旱贫瘠的土地上散落着零星新绿,更多的是灰头土脸的蒿草和柳树,网格状的防风林静寂地站立在荒无人烟的土地上。四野一无生气,炽热的晌午暗淡无光。
到达宿舍区的时候已是黄昏,傍晚的天格外之蓝,仿佛马上就要下雨了。周围又出现了熟稔的景色,香喷喷且拥挤喧嚷的集市、鳞次栉比的粉白外墙、飘扬的丝绸和轻纱……白杨树鹄望着雨季来临。假日的热情还没消散,处处都弥漫着浓郁的欢乐之气。两人将行李搬上各自的房间里,再收拾了衣服抬下去,一同到洗衣房去清洗。
陈希英做了晚饭,他煮了两碗面条,姜柳银吃得津津有味。电视里播放了一则新闻,所诉之事便是昨夜的抓捕偷渡者。两人默不作声地看着新闻,但都想着同一件事情,最后陈希英把电视关掉了。夜幕降临,是个清风习习的晚上,两人旅行了许久,都有点累了。这一夜他们哪儿也不想去,洗漱完毕后就躺在床上闲谈。
相机存了很多照片,陈希英一张一张翻看。旅途劳顿,日日都炽烈非常的阳光把他们晒得有些黑了,但眼睛里充满了光彩。陈希英翻到一张水池边的照片,照片里的姜柳银戴着夏季宽檐帽,脱了鞋子在池边的草地上行走,享受草地温柔的凉意。陈希英看着他裸露的脚踝上拴着一条红绳,珍珠和铃铛在烈日下闪烁着莹洁的光泽,在碧绿的芳草地映衬下美得真是难以描摹。
住在老宅的庄园里时,姜柳银最喜欢傍晚时分和陈希英一道去草场和大路上跑马,一边训练那匹小金马。空旷的原野上响彻着他纵马驰骋时欢快的叫喊,还有悠长的呼唤“英子”的声音。
陈希英喜欢听他的声音,一想到这么一大片生机勃勃的田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就有点幸福得魂不守舍。姜柳银骑马很讲究,优美而讲求观赏性,他稳坐马鞍,风吹拂着他上半身所穿的百褶绸衣,绑着黑亮的漆皮皮靴的小腿踩在马镫上。陈希英享受有他陪伴的时光,觉得他的身影分外迷人,他的声音格外动听。
“我们下次还要一起去旅行。”姜柳银枕在他胸膛上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很幸福,我想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我也想。你给了我很多安慰和幻想,还有爱情。”陈希英撩着他的头发,绕着手指上揉摁着,然后亲了亲他的脸颊和嘴唇。
姜柳银抬起手腕来晃了晃那条手链,久久凝视着穿在链子上的珠玉,再抬起身子来定定地看向陈希英,问:“你以前不是娶妻生子过吗?为何会突然转变了性向,喜欢上我这个男人了呢?”
陈希英用右手搂住他的背,躺在枕头上与他心平气和地对视着,然后冲他笑了笑:“性别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不是非得要男人或者女人才能让我产生去爱的冲动。爱情不是两个人贴近,而是两颗心贴近。我们可以成为知心至交,因为在与你相处的过程中,我总是会产生‘相逢恨晚’之感。”
两人彼此凝睇着对方,仿佛都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好年华里。他们亲吻了一会儿,姜柳银埋着头,陈希英知道他有话想说,便问:“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事?”
好一会儿之后姜柳银才重新抬起脸,他望着窗外明净的夜空和一颗光芒四射的不知名的星星,眨了眨眼睛后才犹豫着开了口:“我无意冒犯,怕你想起些不好的回忆。”
陈希英闻言就大概知道他想问什么了,稍稍停顿片刻,但并未恼怒。陈希英搂着他的肩,轻轻地吻了他的头发一下:“没事,想说什么就尽管说。”
“你的前妻和女儿是遇到了意外吗?”姜柳银问,说起死者的时候他不由得放低声音,“怎么两个人都……啊,真的太不幸了。”
夜风吹入明窗,吹到床榻旁的鲜花上。他们在靠近阳台的地方搭了一张小铺,用樱桃红的窗帘做遮挡,掩映着玻璃外面玻璃似的天空。陈希英睁着双眼凝望天花板,他枕着头,整整沉默了半分钟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回答:“车祸,她们死于车祸。那是三年前的一月,大雪天,夜里我们去参加慈善筹款晚会,在经过盐科拉大桥的时候遭遇的车祸。但只有我活下来了。”
姜柳银不作一声地看着他,抚摸着他的脸庞,陈希英的忧伤同样也感染到了他。姜柳银吻了吻他湿润的眼睛,说:“所以自那以后你就不开车了对吗?”
“是的。”陈希英吞了一下喉咙,复又睁开眼皮,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其实出事的时候我也在车上。对不起,我之前骗了你。”
“没事。我明白。”姜柳银用脸颊贴着他的额头,帮他抹去泪水。夜风仍在无休无止地吹送,楼下的街道上时而响起汽车经过的声音,倏忽就消失不见了。
陈希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缄口不言良久,最后侧过身来抱住姜柳银,与他躺在同一张枕头上面面相对着。姜柳银也不说话,他知道陈希英此时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陪伴。姜柳银抚摸着他的脖子和脸颊,用拇指揩去陈希英眼眶旁淡薄的泪珠。阳台外吹来阵阵熏风,夏夜的天宇沁凉如水,星星像雪松的灰蓝色小果。
他们相顾无言,但身心都在对方那儿,他们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懂得对方的意思。陈希英默视了姜柳银好一阵,微笑着用手指拨开他鬓边的头发,说:“我好像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