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对他?这份感情刨根问底的话,这便是最?真实的答案。
晚上,他?和夏迩共枕而眠,他?把这个孩子抱在怀里,第一次感受到他?瘦骨嶙峋的身体。过?去在酒局上他?也抱过?他?,却从未像这一刻这般静谧。他?不再挣扎了,在自己怀里,睡得像个孩子,不,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十八岁,张绮年都记不得自己十八岁时是什么模样了。
他?只记得,粘在身上的水泥味似乎怎么都洗不掉,连带他?的自尊,都带上了灰尘和贫穷的味道?。
兀自放飞神思,张绮年阖上眼睛,开始思考起怎么帮夏迩解决这个难题。
他?家的问题说复杂也不复杂,无非就是钱的问题,但绝不简单,因为夏迩这个爹不是个省心的主。在警局里打电话,第一个打得不是家里人?而是张绮年,他?也做得出来。分明知道?自己对他?儿子的意?思,还三番两次来要钱,跟卖儿子有什么区别。
可没了这个爹,夏迩还会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身边吗?
张绮年绝非正人?君子,他?向来以结果和利益为导向。如果夏父有用,尽管是个麻烦,但到底是个有用的麻烦,他?对此甘之如饴。
驱赶思绪,张绮年把夏迩往怀里搂了搂,他?罕见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张绮年就站在窗边打电话,这时送早餐的服务员推着?餐车摁响了门铃,张绮年开门后,对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服务员看到了床上还在沉睡的夏迩,立即收回了目光。
摆好餐具,斟上咖啡,服务员知趣地离开。
张绮年挂了电话,坐到了床边。一夜过?去,夏迩那睫毛依旧是濡湿的,眼泪时不时渗出,仿佛没有止境。
他?轻轻摇了摇夏迩。
“迩迩,起来吃点东西?。”
夏迩不动,但张绮年看得出来,他?醒了,只是不想睁开眼睛。
张绮年温柔地笑,说:“没什么事是不能?过?去的,先起来吃点东西?,之后要睡多久睡多久。”
夏迩依旧不动。
张绮年意?味深长地看他?,沉默了一会,继续说:“你是害怕面对现实,还是害怕睁开眼睛看到我?”
他?凑近了,侧卧在夏迩身边,半撑起身子,自上而下地凝视他?,用手?背轻轻抚着?夏迩的脸庞,“迩迩,知道?什么是现实吗?现实就是你想和不想,它已经是那个样子了,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也不会因为你的逃避而有任何改变。你要做的只能?面对,接受。现在你的现实就是,你的母亲在上海的医院里接受治疗,你妹妹得到了妥善的照顾,有律师在为你那个老爹来回奔走,你现在在我身边。”
张绮年在夏迩胸口一点,“你在我身边,明白吗?”
夏迩的睫毛颤动,最?终缓缓睁开。
张绮年映在他那双如水般的浅色眸子里,是微笑着?的。夏迩看了他?一眼,艰难地撑起身体。
张绮年扶起了他?。
“对,这才听?话。”张绮年钳着?夏迩的胳膊,把他?摁在了餐桌旁,俯身在他?身边轻声说:“吃完早餐,跟我回上海,酒吧那边我已经给你辞职了,我的人?,是不能?在那种地方工作的。”
他抚摸着夏迩松软的、带着热气的卷发,在他?面颊上吻了吻,“音乐学院的老师在等?你,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学生的,是吗?”
自始至终,夏迩都一言不发,他?沉默地吃着?早餐,苦涩的眼泪随面包一齐咽下。张绮年坐在他?对面,满意?地看着?他?的小男朋友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着?。他?知道?此时夏迩的顺从有几分报复的意?味,但他?始终相信时间的力量。
元宵节后的上海依然寒冷。
萧寂的原野掠过?车窗,高速行驶的车内,夏迩的手?被张绮年握在手?中,灰色的树干掠过?无生气的浅色眼眸,就像溺在寒潭里的枯枝。
车行向西?,离开荒芜的山峦,朝着?灯红酒绿的大?都市出发。
也许这一去是彻底的改变,夏迩心里却没有任何思绪。他?年轻得不知道?何去何从,在绝望之际,他?像赵俞琛扔掉他?一般扔了自己,交给了一个自己并不需要、也不爱的人?。
人?潮熙攘的虹桥火车站的角落里,停靠着?一辆k字开头?的绿皮火车,这辆透着?时代气息的绿皮火车和周围那年轻漂亮的和谐号、复兴号格格不入,但还是在门开的瞬间,涌上一群背着?大?包小包的人?们。
张张都是朴实的笑脸。
人?们似乎都很快乐,在元宵节节期,似乎连空气都泛着?汤圆那黏糊糊的甜蜜。
赵俞琛在挂掉电话后,忘记了方才还在苦苦挽留的程微岚的声音,提着?行李,他?踏上了这辆火车。
其实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买一张票,去安徽看一看。
安徽靠近湖北,以前每次来上海上学,列车都要横穿这个省份,那时他?时常望着?往外的山川平原,在脑海里勾勒这个省份的面容,但他?从未为它停留过?。那时,他?并不觉得这个省份会在自己的心里留下什么重量。
可是这一次,他?来到了安徽。
在淮南站下车,他?找了个便宜旅馆,放好行李,就在市区里闲逛。突然,他?漫无目的的脚步停住,烤红薯的气息就像触手?轻轻地绊住了他?的双脚。
烤红薯摊前,围着?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看样子像是高中生,个个捧着?热腾腾的红薯,被暖黄色灯光照红了脸庞,笑着?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