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抬眼看妈妈一眼,对付纯说:“你看你受伤了妈妈哭得多伤心啊!以后要小心,小孩子就不要碰刀太危险啦!”
刀锋切开了付纯三分之一的手指,医生说:“再稍微深一点就要缝针了,幸好。”
医生拿来双氧水给付纯消毒,他坐在付纯面前,付纯站着,妈妈坐在付纯身后抱住了他,手死死控制住付纯受伤的那根手指。
医生说:“有点疼,忍一忍,妈妈抓紧小朋友的手。”
然后医生倒双氧水给他冲洗伤口,付纯疼得生不如死,嚎啕大哭,手不停往后抽动,却被妈妈牢牢抓住了。
伤口处不停冒出白色泡泡,密密麻麻还发出“嘶”的声音。
付纯仿佛这时候才开窍懂得恐慌,一开始哭就哭个不停,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
医生沉默地看他们哭,有点不明白当妈妈的怎么哭得比孩子还厉害。他给付纯上药,用纱布包扎伤口,最后嘱咐他们按时过来换药。
母子俩擦干眼泪,牵着手在外面游荡。他们的眼睛都红红的,稍微有点肿。路过商店,妈妈带付纯进去,给他买了一包甜甜的软糖。
他们坐在小区楼下,冷静下来后妈妈询问付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付纯告诉她事情的起因还有受伤的缘故,妈妈陷入了沉默。她一回到家受到的刺激太大,再加上这段时间丈夫经常家暴她和儿子,所以她想都没想,几乎是肯定了丈夫拿刀砍儿子的事实。
付纯惴惴不安看着妈妈,害怕回家之后爸爸会变本加厉虐待他们。
而妈妈似乎也猜到了这点,再次把付纯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他的脑袋上。
他们在外面坐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家。家里乱乱的,各种东西全都摔碎了,血从厨房流到门口,像条蛇爬行过后留下的痕迹。
爸爸去医院治疗了,他们暂时躲过一劫。
原以为父亲回来之后会疯狂发脾气,打骂他们借以此报复,但事情却出乎付纯的意料。
爸爸就像被人拔了毛的公鸡,脸色苍白奄奄一息,人仿佛没有任何预兆突然老了十几岁,眼神黯淡无光瞥他一眼,默不作声。
付纯有点害怕,也不敢喊他爸爸,躲进自己房间,还特地落了锁。
到了晚上,妈妈和往常一样进厨房做饭,做完喊付纯吃饭,然后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酒精作祟蒙蔽理智,情绪火上浇油越闹越大,一场戏剧性的惨剧就这么诞生了。
他们谁也没说话,没有道歉,没有反思,也没有和解。
付纯右手中指包扎不能动,勉强用勺吃饭。而爸爸是截肢整个右手都打了绷带,只能用左手吃饭。
付纯不敢光明正大看他受伤的那只手,偷偷瞟了几眼,吃完便躲进自己房间。
后面,妈妈按时带付纯去换药。一个多月的时间,伤口长出新肉愈合,只不过留下了一道永远的伤疤。
但爸爸的右手则是废了。
光是用左手吃饭,他就学了半年,他要适应一种与以往全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依赖左手生活。
与此同时,他们家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爸爸不再酗酒乱发脾气,只要他稍微低头就能看到曾经的惨痛教训。但他也不和妻子亲近,这个家仿佛一分为二形成两个阵营,一方是爸爸,另外一方是付纯和妈妈。两方阵营的人保持某种楚河汉界互不侵犯。
表面和谐,实际并不如此。
爸爸在以自己独有的方式报复妻子。
他成为了残疾人,更加理所当然躺在家中,不做家务、不赚钱养家也不承担责任,成为一名纯粹的闲人。由妻子充当这个家的顶梁柱,以一己之力养家糊口。
日子再难熬,混口饭吃总不成问题,妈妈在沉默之中抗下了所有。
所以付纯从小就在努力学习做家务,从小就懂事得可怕,因为他想减轻妈妈的肩上的负担。
从那以后,家里就变得很安静,没有争吵,没有打架,只有沉默和沉默。
这沉默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们心头,带着惨痛的过往,就像五指山上镇压孙悟空的金贴,他们谁也无法从中解脱。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付纯性格越来越孤僻,不喜欢和人交往,也不善言辞。
不仅仅是学校里的同学,还有一切他遇到的人,但凡是说话言语激烈、身材魁梧勇猛、性格阴郁孤傲、脾气易怒易躁、看起来有暴力倾向的,付纯都敬而远之。
亲生父亲都如此,更何况他人。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付纯高三那年,母亲生病住院。
医生告知他们是胰腺癌晚期。
胰腺癌又被称作癌中之王,早期没什么症状,等到症状显现出来已经是晚期了。一旦确诊,也就代表死期将近。
付纯得知这个消息,一个人偷偷哭了好几天。他在医院强忍着对妈妈笑,一背过去,就忍不住红眼睛,然后晚上躲在被窝里哭。
妈妈也不想他太难过,每次都笑着和他说话,跟他说没事,自己不疼,让他抓紧时间好好学习不要耽误了高考。
可付纯一想到妈妈会离开他,他就觉得生活再没有意义,活不活似乎都无所谓了,更别说考试和前程了。
在这场与疾病的抗争中,唯有爸爸是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得知妻子生病无动于衷,不闻不问躺在家里。前两天他甚至会质问付纯,为什么不给他做饭。
付纯每天在学校、医院和家之间来回奔波,要照顾妈妈,还要顺从妈妈的心意兼顾学习,现在又被爸爸指责问是不是不管他的死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