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便是虚弱不已,他仍挣扎想要起身:“陛下,微臣惶恐,不敢劳动……”
可刚一动作,蛰伏的剧痛便如潮水般猛扑回来。
他闷哼一声,瞬间折起腰身,双手死死卡进腹部,却挡不住那层层叠叠涌上的、冰冷的绞痛,几乎是在锦被间狼狈地辗转。
“别动。”
天子声音响起,原本按揉的手稳稳压住他绞痛的腹脘,另一只则放下朱笔绕过肩背,将他颤抖的身子半揽入怀,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
龙涎香气淡淡萦绕。
怀抱的温度陌生,却奇异地驱散了大半痛楚。
李惕瘫在那怀抱里,任由温热的掌心一圈一圈,耐心地揉开他腹中冰冷的痛块,渐渐缓过劲来。
心中却仍是恍然,不敢置信。
天子之尊,为何竟肯为他这样一个声名狼藉、落魄待罪的藩王世子做这些?
倒是身后那人一边揉着,一边极轻地叹了一声。
“世子无需拘礼。”
“你这一身病痛,说到底,也与朕那不成器的皇弟脱不了干系。”
李惕呼吸骤然一滞。
“世子与云念之事,后来他回京请罪,也在朕逼问下吐露过一二。”
“那孩子……出襁褓便被没有子嗣的德妃娘娘抱养,自幼被宠溺太过,才养成了恣意妄为的性子。”
“可朕虽知他荒唐,却着实未曾料到,他竟胆大包天去沾染那些阴毒邪术,以蛊毒害人。”
天子的手仍在他腹间缓缓揉着,力道不曾停歇,声音里却透出几分无奈倦意:
“只怪朕身为兄长,疏于管教。”
“朕本想从严处置于他,怎奈太后与德太妃一起在朕这处哭求了数日……朕只好改将他贬谪琼州,望他在那荒凉之地静思己过。”
“只是终究,委屈了世子。”
“朕兄弟众多,却唯有十七与朕一母同胞。他欠下的债,朕这兄长……多少也该替他担下几分。”
“……”
12
药力上涌,腹中又被那温热的掌心持续揉抚,李惕很快便昏沉起来。
最后一丝意识里,只记得有人替他掖好了被角,动作轻缓。
再醒来时,殿内已点了灯。
烛火透过绢纱灯罩,漾开一片温黄的光。窗外夜色正浓,偶有更漏声远远传来,更显得殿内寂静无声。
三更了。
那么晚,暖阁内竟还陆续有医官进来给他把脉。
李惕静静躺着,任由他们一一诊脉。
宫中处处井井有条,他只在西暖阁住了一日,便已深有体会。
从晨起奉上的盥洗温水,到一日三次准时送至榻前的汤药,再到深夜轮番探视诊疗,一切都有章程规矩,严丝合缝,没有丝毫错漏。
诊脉毕,医官们无声退至外间。隐约能听见低声商议,不多时,又换了另一拨人进来,同样地望、闻、问、切,再同样退出去会商。
如此轮换了三四拨,姜云恣一直耐心坐在榻边。
一只手依旧隔锦被轻按在他腹上,另一只手却执着朱笔,就着跳跃的烛火,见缝插针地又批阅了几份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