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庭院,只有玄离一人和遍地月光,如多年前一样的月光。
二十八年前的那个夜里,是江宁远带着江齐云和江与山尸身回云州的第三天夜晚,他们就快要进入云州的疆域了。但是出现了一群杀手,他们抓住他,在他的面前,将江家的护卫们一个接着一个杀掉。
江宁远挣脱不掉,被押着跪在地上,哭喊着“快跑!”和“不要!”但是江家的护卫们似乎早已预见这样的场景,他们很安静。
他的哭声没有任何效用,他从不知道月光是如此残忍的光明,他看清了他们每一个人是如何被砍断脖子。刀锋快速割裂皮肤,进而砍断颈骨,很快鲜血飞溅,尸首分离。
江宁远已经听过这样的声音好多次了,跟蛮力扯断绸缎的破裂声有点相似,钝钝的又很尖锐,能让他心脏一次又一次骤停。生与死的一线之隔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些杀手杀完江家护卫后,放开了江宁远,在他面前插了一把剑,静静看着他。那把剑用处不言而喻。
这是江州世家的复仇,杀不死江家人,就让人江家人自杀。江宁远跪趴满地尸体中,鲜血浸入土壤,腥臭的味道越发浓烈,他的衣服也被鲜血浸湿,目光空洞,呼吸微弱,也像极了一具尸体。
他抬头望去,满地都是血肉绽放后的遍地猩红。他希望自己就这样死去。于是他扑向那把剑,只要一点点时间,让剑刃割开的他大动脉,他就能如愿了。
江宁远就要死了,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一刻的解脱。
临渊是在这时候从天而降的,他甚至没有落地,手没有碰到剑柄,就拔出了那把剑,面无表情看着那些人。
江宁远艰难地抬头看着临渊,伸出手要去抓那把剑。还没碰到剑,临渊已经预测到他的动作,伸出左手轻轻一弹,剑身立即化作灰烬。他放开剑柄,剑柄也化作灰尘融入泥土中。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江贤是江来的后代!”这江宁远第一次听到比月色清冷的声音,他抬头盯着他,他看清了临渊那疏离清冷的模样,也听清楚了他说的话。
在那一刻,江宁远无比憎恨他,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说他的命是属于江家的,他不想当江宁远。他恨!他痛!
那些杀手无一不被临渊震惊到,带头的人思考片刻,立即带着人迅速撤走了。
“你应该杀了他们,他们是杀人凶手。你应该杀了他们的!”江宁远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去要掐住临渊的脖子,他恨他放走了杀手,他恨他一身一尘不染。
临渊从容侧过身,江宁远砰的一声扑倒在江大准的身上。他看着自己手上粘稠的鲜血,忍不住呕吐起来,全身都在抽痛,气管像是被堵住了,呼吸艰难。他挣扎地翻过身来,不肯再看他们,泪眼朦胧却看到了圆润的月亮。
月光平等而无私地照亮了黑夜,让他看清了他身后躺着的江大准、江大言、江三行等人,他们是家奴,是家人。他们曾经活在他的生命里,但是现在他们永远地躺在这里了。还有不远处的两幅棺材,他们因为死亡变成了永远。
江宁远终于大声地哭出来了。
临渊沉默地站在他身后,仿佛不存在似的。
江宁远哭了很久,他在黑夜经历了世上太多太残忍的悲痛。直到日出的第一缕阳光刺痛他的眼睛,他抬头盯着天边的红日,微凉的霞光火红一片,就如临渊双腿渗出的鲜血。
玄离忍不住想,如果知道了陈郁就在他身后,江宁远的人生会不会真的不一样?他的容貌可以停留在过去,但是岁月不可能倒流,他们永远回不去那个时候了,真是公平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他们不会有美好的结局的,他们美丽的爱情如烟花般灿烂,如烟花般寂寥。
这里也回答了前面玄离故意问临渊他的腿伤是否痊愈的伏笔,趟过了奈河的临渊,双腿鲜血淋漓但他丝毫不在意。这会是他刚才黄泉下回来。
中午时分,他们四人终于到达云州的治所问月城。
玄止看着高大恢弘的城墙,青灰色的石砖层层垒砌,有点发呆。
玄析感慨道:“大师兄,这问月城不愧是九州第一大城,当真气派无比,城墙和城门比我们海州的水宁城高大、厚重多了,这街道也更加宽敞、整洁!”
玄离仰视着城墙,视若无睹,淡淡地说道,“毕竟是由无数白骨堆起来的。”
玄止三人看着玄离的背影,想要出声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玄离终于迈出了一大步,往前走带路,拐了两次弯后,沿着一条巷子走了半刻钟后,玄离在一座大宅子前,停了下来。
不久后,大门从里面打开了,领头走出的男子三十岁左右,一身玄衣,身长玉立,剑眉星目,鼻若悬胆,气质儒雅。那人似乎心有所感应脚步一顿,快速转过头来,直直看着玄离。
玄离慢慢扯开嘴角,笑的很勉强地回应他的注视,两人都沉默着没有动作。
玄止三人只看了一眼便猜出那个人是玄离的弟弟江志高,他们长得有几分相似。她心想大师兄会不会被误认为是那个人的儿子呢?两人的沉默把气氛变得太压抑。
玄止和玄析相视一眼,玄析会意,上前拱手拜道,“在下青崖观玄析,见过江家主,这是我大师兄玄离、九师妹玄止、师侄时晏,青崖观与江家有缘,我们想给贵府长辈拜个晚年!不知今日是否合适?”
江志高终于不再沉默,“玄离?青崖观?玄离?选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