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是阿娘不好,你明明是个孩子,但我却没有把你当成孩子去疼爱,阿娘错了!阿娘一直想和你说,从现在开始,你只要好好过你的人生就好了,忘掉这一切,忘掉江宁远!忘掉青崖观!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你的人生不要被我们困住。”
“阿娘!”玄离的悲咽在宋华的怀中萦绕,这是江宁远得到爱,如玄英所说,江宁远值得被爱。可是江宁远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不能更改。
许久,宋华哭声渐停,力气耗尽,江志高扶着她躺回床上,玄离还是跪在地上。
“阿志,你带你大哥去看看你祖母,林九估计也到了,不用带他来看我,我不需要。”
江志高喊了一声“阿娘!”宋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江志高没有勉强,帮她掖好被子,点头应下。
他后退几步伸出手,玄离握住了他的手起身,“谢谢你,阿志。”又向宋华说道,“阿娘,儿子们先去看祖母了,晚上我们一起用晚膳,我很久没吃元宵了。我的师弟、师妹和徒弟都想来拜见一下阿娘,我晚上带他们过来好吗?”
宋华点点头,她是真的累了,慢慢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江家是悲剧命运的缔造者,也是受害者,剩下的活着的江家人基本都是受害者。
江志高沉默地走在前面,玄离喊了他好几次,他没有理会。
玄离再次抓住他的手,哀求道:“阿志,你不要不理大哥!”江志高到底是心软了,虽然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挣开他的手,而是这样拉扯着走路。
江太夫人徐然住的晖春园离喜雨堂不远,两人很快便到达。
玄离在院子里就一如既往地闻到了檀香的味道,是花厅里传出来的,是供奉那张画像时焚的香。
从前徐然每天都会虔诚地点上三炷香,跪拜那张画像,现在依旧如此。她求得是不是都是同一个愿望。那画像和五里镇的山神像一样看不清容貌,或许那就是山神像。
徐然躺在床上,头冒虚汗,她的梦里是不是一遍又一遍重复那个可怕的场景。
玄离看着她被时间剥去光泽和弹性的脸庞,上面长着零星的老年斑,生病使她更加消瘦,她是另一个被时间熬光生气的老人。她太老了,不太能扛得住疾病的冲击了。
江志高和玄离走到床前,玄离跪下,不敢抬头。他最害怕面对的人是他的祖母,她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她生命中最亲近的人,她的丈夫,她的儿子,还有她最疼爱的女儿。
家破人亡的是她!被孤独留下的是她!
玄离无法忘记那天夜里,徐然看到她一双儿女冰冷尸体时,那种可怕的沉默,她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一步一步走到他们身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他们的脸。她没有像宋华那样撕心裂肺大声哭喊,最后情绪激动晕倒过去,她一声都没哭喊出来。
徐然是知道江家女儿活不过十八岁的,但她心存侥幸,又架不住江与山的哀求,觉得或许离开了云州,江家女的命运就会改变的。可是江与山还是没有活过十八岁,没有人知道,她在见到江与山尸身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没有流出来的泪水化成了利刃冲进了五脏六腑,绞碎了血肉,疼痛使得她意识清醒,有条不紊地操办完了江齐云和江与山的葬礼。
玄离快速擦掉眼泪,用手帕轻柔地给她擦擦汗,忍住不颤抖后伸手握着老人的手,那只手太轻、太干枯,玄离害怕他一不小心就把它捏碎了。他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祖母,祖母,是我,小远,小远回来了!”
老人听到了声音,她费力睁开眼睛,看了几眼,有点惊讶的样子,“小远,小远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多天了!”
徐然似乎已经完全醒过来了,她用力地抓住了玄离的手,“你小姑姑的婚礼热不热闹啊?你小姑姑过几天是不是也要回来了,明明几天前才出门子,但祖母总觉得过了好久了,早知道我也要送她去江州,我才不管什么习俗呢!不知道我的小鱼,喜不喜欢她的新家!”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徐然有点喘,玄离轻轻拍着她的胸口,让她顺口气。
小鱼是玄离小姑姑江与山的小名,她只比玄离大三岁,江与山是老来子,是新生,她让徐然的生命不再那么单调安静。江齐云残疾,安静内向,江贤对他不冷不热,徐然夹在中间多有为难。
好不容易等江齐云长大,可以成家,徐然知道江贤一定会为儿子挑选一名优秀的贤内助。她越发沉寂,他对严肃寡言的丈夫没有什么至死方休的情爱,她只是刚好和他生活在了城主府的方圆内。
但是徐然不想她的女儿也如此,她给她取小名阿鱼,又不顾丈夫心意给她取大名与山,山水远阔,她希望她能自由翱翔。但是她死在了大婚当天。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的痛苦,用语言无法传达出她的感受。
“祖母,”江志高低低地喊了一声,他不想徐然继续沉浸在过往里,“祖母,大哥回来了!”
徐然侧着头,看到了江志高,又看了玄离,“阿志,你怎么有胡子了!”这些年来,徐然生病时总会停留在二十八年前嫁女的那时候,她会不记得她的女儿和儿子已经惨死异乡,她还在等着江与山回门。
“祖母,阿志没有变老,没有变老的是我!我回来了,不孝孙江宁远回来了!”
徐然盯着玄离,一动不动,她的神志慢慢清醒过来。她盯着玄离光滑的脸庞,没有变白的头发,慢慢对上他的眼睛,点了点头,“这样啊,是小远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