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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第1页）

他的眼泪太多大滴，玄离不敢去擦拭。

“祖母、阿娘在嫁进江家以前，是那样自在快乐的女子，嫁进之后呢，被这个巨大的牢笼绑住全身，困在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里。所以小姑姑宁愿客死他乡，也不愿在这里度过最后的时光！她都还没十八岁呢！”

“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要被这样的命运伤得体无完肤！”

“她们是好无辜的牺牲！”

“为什么她们要被牺牲？”

江志高找不到答案，他只能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那里面跳动的心，把所有痛苦一遍又一遍地传输到全身上下的每一根血管，他可以就此死去的。

玄离抓住他的手，流着泪哀求，“阿志，阿志，你不要这样，是大哥错了，你打我，你打我好了！对不起，大哥对不起你！我不应该离开，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对不起！”

江志高还是摇头，“大哥，你的道歉没有意义！这偌大的城主府每一寸土地都插着尖刀，而她们是被我们困住的。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大哥，你知道我最怨恨的是什么？我明明无比怨恨他们，可是我又卑劣地理解了他们。原来我也是这样残忍的人，我的心和你一样坚硬、冰冷！江家人都是好残忍的存在！”

“我竟然相信祖父的心、阿爹的心，也是这样痛苦着，所以他们不顾一切做了那样惊世骇俗的事情！”

江志高看着玄离依旧年轻的面孔，拨开了玄离的手，“我们之间真的没有谁对不起谁，身在局中，人各有命罢了。”

“阿志，”玄离又低低地喊了一声，“人各有命”这个词太过轻描淡写，这一生的所有的苦难明明是河底的泥沙，不断堆积成山。

江志高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大哥，我们今生缘浅，情义也只到这里了！”

玄离失神地摇摇头，却说不出话来，他站在江志高面前，离得这么近，却触碰不到他了。江宁远和江志高的人生发展一直贴合他们的名字，他们往不同的人生道路上行走。

江志高走了，留下玄离一个人在空旷而荒凉的花园里，只有月光。他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月亮，这是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抬头看月亮。

黑夜漆黑无光，但是月亮非要照亮人心。

玄离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害怕黑夜，杀戮总发生在黑暗里；他更害怕月光，皎洁无暇的月光，会照亮满地的鲜血。他这些年来夜不能寐，清醒地记着每一分恐惧，爬上他的身体。

江志高说的没错，作为江家人真的好痛苦，活着好痛苦！

玄离带着一身月光，回到自己的以前的院子，书房里亮着灯。他走了进去，房间里显然烧过一段时间的银炭，温暖如春。书房的布置没有变化，书案上的梅瓶里还插了一枝梅花，含苞待放。

他打开了窗户，夜风吹了进来，房间里热气散去，他倚在窗户旁。

“大师兄，你在里面吗？”玄止在外叩门，她看到江文不在了，便猜测是大师兄回来了。

玄离关上了窗户，开门让玄止进来，玄止进来就看到了一张红木长桌，一半当棋盘，一半放茶具，再直走就是一张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半人的书柜做间隔，另一边就是书案，窗户下放一个美人榻。

“大师兄倒是念旧，青崖观的书房和这里一模一样！”她走进来看了一眼棋盘，然后坐在美人榻上，想在青崖观般自在。

玄离摇了摇头，“是师傅把我的院子原封不动复制了在了青崖观！他只熟悉我们家的建筑，所以为了安顿我，就把这里复制过去了！”

玄止立即想起来白天看到的城主府，“想起来了，的确是师傅复制了江家的房子！”

玄离习惯性地问道：“今天有打坐吗？”他坐下之后，开始烧水，准备泡茶。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夜间喝茶过了，清醒的深夜都在转辗反侧中度过。

玄止站了起来，重新坐在玄离对面，“当然有，我刚刚觉得心境有很大提升，特来跟师兄报告！”

玄离知道她是来排解他内心的愁绪的，扯开了一个笑脸，“小九，你想听故事吗？”

“关于我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被困在家宅的女子，被牺牲的女子。所以宋华不想合葬。

玄止没想到玄离会这样单刀直入，玄离低头边烫茶具边说道：“我从小是由我祖父和母亲教导长大的，学的都是怎样当云州城的城主，所有人都认为我会越过我父亲成为云州城主。”

“我父亲小时候学骑马摔坏了左腿，身体的残疾让他变得叛逆，我祖父说他文不成武不就，整天无所事事，对云州发展漠不关心，有愧为江家人。”

江宁远其实没有真正认识过江齐云，他藏得太深，笑起来太有迷惑性。

玄离看了看了书房里的陈设，“我父亲他只喜欢做各种手工活，这些桌椅、书柜、茶具，甚至这副围棋，都是我他亲手制作的，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他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

“其实我父亲只是太早意识到江家人的命运而已，他在反抗他的命运。”

玄离的语气变得缓慢，“所以我想当一个侠客，城主府这四方的天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要自由自在地活着。十三岁那年我遇到了一样想当侠客的陈郁，就是现任江州城主，他那时候还只是云州城主陈都的弟弟。他年长我两岁，但是脸上有一种我们那个年纪没有的从容，我那时候不懂那种从容背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