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真踏入境界的第二个时辰,记忆开始被清除。
他记不起自己是谁,也忘了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南域神山之巅。那里有三个女人,太曦,姜榴,红羽和杏花婆婆。
她们似乎在争论,神情举止激动而愤怒。裴真站在山脚下,扬着头,茫然地看着她们长久地争吵,又归于沉默。自山脚至山巅,万丈距离,他却清晰地听到了太曦的话:“没有更好的选择。自从降世火第一次出现开始,这个修真界就注定会覆灭,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延缓她的灭亡。我推演过无数次,只有那一次有成功的希望,并且要耗费前后两世的时间。”
她看向姜榴:“唯一能办成这件事的,就是你的女儿。”
姜榴低着头,微皱的红色袖边衬托她疲倦的神色,如同一朵倦怠枯萎的石榴花。她轻声问:“晓晓一定会死,是吗?”
太曦点头:“是。但胡先觉会救她。”
姜榴轻笑:“他怎么救?他不懂医术,只会摆弄那些傀儡……”
太曦:“他会把晓晓送到我这里。我会救她。”
姜榴沉默一瞬,闭上眼:“好。我同意。”
裴真眨了下眼,雪山消失,天地倒悬,他又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沙,身旁快速掠过的景象是他完全没见过、也不曾想象过的。
他终于看懂了:太曦将失败的推演全部放在混沌之境。在这里,有无数个云拂晓、周玥、裴真,亦有无数个席风与明秀清。在千条万缕的故事线里,太曦挑中了最能走向成功的那条线,姜榴、红羽与崔杏花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在这条线的范围之内。目的就是导向最终的结果,阻止这个修真界的覆灭。
而在这条线里,他们的第一世注定失败。四道天柱倾塌,魔域入侵,云拂晓一定会被忌元魔火折磨死。
裴真想通了这一点,浑身力气都被抽干,跪倒在地。
所以他在西江杏苑跪了三天,也没能让杏花婆婆出手救下云拂晓。因为杏花婆婆一直都知道真相,没人能救云拂晓。她只是让裴真来到混沌之境,亲眼去看。
现在裴真看到了。
他垂首良久,捂住脸,指缝里有滚烫的泪水落下。黑沙漫天,他识海中的记忆被强制清除,令人眼花缭乱的场景从身旁掠过,每一个都无比真实,气息、温度、触感都如身临其境。他忽然看到了云拂晓,红裙黑发,笑意盈盈冲他伸出手,脆声道:“你怎么不来找我比剑啊?”
语带埋怨,眉眼矜傲,是他们在万魔窟初见时的云拂晓。裴真怔怔地看着她,一瞬间什么都想不起了,本能地就要抓住她的手,却在触碰她的前一瞬,脑海里骤然响起一道不情不愿的声音:那好吧,三日后,来见我。
她还在寒山结界里等他。
裴真蓦地起身,转头就往回走。识海里记忆如被一场茫茫大雪覆盖,什么都想不起,只有她的声音清晰如同指引。
裴真离开混沌之境,将一切抛在脑后,往寒山赶去。
那晚风雨如晦,庭院的山茶花零落满地。
他的衣袖被淋湿,刚推开屋门,就见曳地的帷幔被风吹动,朦胧温暖的烛光倾洒,隐约勾勒出书案后红裙女子的身形。
裴真什么都想不起了,可云拂晓什么都记起来了。
她望向他的目光里含着冰冷的笑意,纤长的手臂缠绕住他的脖颈,唇齿之间弥漫着酒液的气息。裴真明知那酒有毒,却依旧难以自控地俯身下去,吻住她的唇,任由她将那毒酒一点点渡到他口腔。
她跨坐在他腰腹,被箍得很紧,裴真的脸埋在她温热细腻的脖颈,低声说:“来世再见,你会不会再一次忘记我?”
云拂晓被吻得气喘吁吁,没听清:“嗯?”
裴真弯唇笑了,额头抵着她的。他闭上眼,在心里无声地对她说:来世再见。
云拂晓走了。
半个时辰后,裴真的毒逐渐消解。他离开寒山结界,直奔南境神木领域。
这个修真界注定会颠覆。但在此之前,他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仙魔边境防线被撕裂,魔域入侵。裴真必须抵挡住魔域的攻势,为云拂晓看清妖山与魔域的合作,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她必须知道谁才是幕后敌人,下一世才能反抗成功。
一切的一切,都系在她身上。姜榴和太曦留给这个修真界最后的火种,就是被她完全控制的忌元魔火。
为了她的性命,为了修真界摆脱覆灭的命数,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东极天柱坍塌的那一刻,南域神木绽出漫天赤金色光华,裴真持剑立在边境线的海岸渔村,神魂俱灭。
与此同时,时光倒流,万物重新焕发生机。
新世界诞生在四个女人的计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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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模糊的记忆变得无比清晰,云拂晓将脸埋在他的脖颈,眼睫的湿润全部抹在他衣领上,似乎觉得不够解气,又张嘴往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裴真闷哼声,任由她泄愤。云拂晓闷闷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裴真无奈,“我当时的记忆也快被混沌之境抹干净了。”
这辈子他记忆恢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机会去溟海仙门找她。
云拂晓鼻尖红红的,半是委屈,半是动容,与魔域、妖山的争斗,从来都不是她孤身一人。
在她之前,已经有她们安排好一切。
也有裴真始终都陪在她身边。
所以,就算那个隐藏在浓雾后的人是与她血脉相连之人,她也没有什么不敢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