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受教。”凌雪尘复又低头。他不得不承认,玄烨说得在理。他的字,确如他的心,包裹着一层坚硬的壳。
“朕年少时,也曾被太傅逼着练字,深知其中枯燥。”玄烨说着,极其自然地挽起了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取支新笔来。”
高德全立刻示意一旁的小禄子。小禄子战战兢兢地奉上一支未蘸墨的狼毫。
玄烨接过笔,在砚台边轻轻舔墨,动作优雅从容。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站到了凌雪尘方才的位置,示意凌雪尘近前。
“看好了。”玄烨的声音低沉,响在耳侧。
凌雪尘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皇帝亲自示范,他无法退避,只得依言靠近半步,目光落在宣纸空白处。
玄烨悬腕运笔,笔走龙蛇。他写的是同一个字,却与凌雪尘的风格迥异。墨迹饱满圆融,看似含蓄内敛,实则每一笔都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道,筋骨内含,磅礴大气。尤其到了转折处,他手腕微转,力道含而不发,巧妙地圆润过渡,果然消弭了棱角,却更显沉稳厚重。
“藏锋,非是无锋。”玄烨写完,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凌雪尘,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是将锋芒敛于内,以待其时。过于外露,易招灾祸;全然无骨,则失其神。这个度,需得自己慢慢琢磨。”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凌雪尘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鼻梁投下的淡淡阴影。那股松针般的清冽气息更加清晰了。他觉得耳根有些发热,下意识地想后退,脚下却像被钉住。
“陛下……字如其人,臣领悟了。”他勉强稳住声线。
玄烨放下笔,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对高德全道:“把东西放下,你们都退下吧。”
“是。”高德全将那个紫檀木匣轻轻放在书案一角,便带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贴心地掩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
玄烨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套极品徽墨、歙砚和一套罕见的紫毫笔。“一点小玩意儿,看你喜欢习字,留着用吧。”
凌雪尘看着那套价值连城的文房珍品,
,心中五味杂陈。赏赐金银珠玉他尚可理解为帝王恩宠,但这等投其所好的雅物,其中蕴含的用心,让他更加不安。“陛下厚赐,臣愧不敢当。”
“身外之物罢了,何必挂怀。”玄烨摆摆手,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住在这里,可还习惯?若有短缺,或是有何心愿,皆可对朕直言。”
凌雪尘心中苦笑。他一个身不由己的质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平安,以及那渺茫的归期。但这些,他如何能说?
“陛下关怀,臣感激不尽。听竹苑一切皆好,并无短缺。”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将那句“亦无心愿”咽了回去,改口道,“臣……别无他求。”
玄烨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凌雪尘,在这深宫之中,你当真别无他求么?”
这句话问得极其平淡,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试图撬开凌雪尘紧紧封闭的心门。
凌雪尘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试图从那片深邃中分辨出真正的意图。是试探?是戏弄?还是……别的什么?
“臣的身份,能得陛下如此庇护,已属奢求。不敢再妄求其他。”他答得滴水不漏,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回冰封的面具之下。
玄烨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没有逼问,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太轻,轻得让凌雪尘几乎以为是错觉。
“也罢。”玄烨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朕希望你在此处,能得片刻安宁。”
他又停留了片刻,问了些无关紧要的读书心得,便起驾离开了。
皇帝走后,书房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淡淡的墨香和松针气息萦绕不散。
凌雪尘独自站在书案前,目光落在玄烨方才写下的那个字上。圆融,厚重,藏锋于内。他又看向自己写的那列诗,清瘦,孤峭,锋芒毕露。
的确,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之道。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墨迹未干的字。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一丝那人留下的温度。
“藏锋……”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
为何要教他这些?是帝王心术的又一种驾驭方式,还是……真的在担心他这过于外露的“锋棱”会招来祸患?
凌雪尘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年轻的帝王了。
他烦躁地拿起那张宣纸,想团起扔掉,动作却在中途顿住。最终,他只是将纸轻轻抚平,压在了书匣的最底层。
像藏起一个不能为人知的秘密。
宫宴微澜
时近仲夏,宫中按例筹备端午宫宴。此番宴会与往年不同,因着去岁边关大捷,又值太皇太后凤体康健,皇帝玄烨下旨,务必要办得隆重些,一来犒赏有功之臣,二来也是与皇室宗亲、内外命妇共叙天伦之意。消息传出,六宫上下顿时忙碌起来,尚衣局、司珍房更是连夜赶制新衣首饰,连带着幽静的听竹苑,也隐隐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热闹气息。
赏赐下来的节礼,比往日又厚了三分。除了应景的五毒荷包、长命缕、雄黄酒等物,更有几匹颜色清雅、触手生凉的云雾绡,正是夏日裁衣的极品料子。小禄子喜滋滋地捧着料子,对临窗习字的凌雪尘道:“公子您瞧,陛下多惦记您!这云雾绡今年贡上来的统共也没多少,除了慈宁宫和几位太妃那儿,也就咱们这儿和……和翊坤宫那位得了。”他口中的翊坤宫,住的正是如今最得圣心的丽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