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意外。从玄烨将他置于这风口浪尖之时,便知必有此日。只是……心口处,为何会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闷?是因为自己成了旁人攻讦玄烨的借口,还是……在为他可能面临的压力而感到一丝担忧?
晚膳时分,玄烨如期而至。他绝口不提朝堂之事,神色如常,甚至兴致颇高地与凌雪尘品评了新贡的香茗。但凌雪尘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在他不经意转动左手手腕时,袖口下隐约露出的一截白色绷带。
是那日……为救他而受的箭伤?凌雪尘的心猛地一缩。
“陛下……”他放下茶盏,声音很轻。
“嗯?”玄烨抬眸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凌雪尘的目光落在他掩在袖中的左手上:“您的伤……”
玄烨微微一怔,随即不在意地笑了笑:“小伤,无碍。”他顿了顿,看着凌雪尘眼中那抹清晰的忧色,心底涌起一股暖流,语气不自觉放得更柔,“吓到你了?”
凌雪尘摇了摇头,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今日朝堂之事,我……听说了。”
玄烨脸上的笑容淡去,他深深地看着凌雪尘:“些微风雨,不必挂心。一切有我。”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若千钧。这不是帝王的承诺,而是玄煌的誓言。
凌雪尘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他没有躲闪。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对方的影子,以及一种逐渐坚定的东西。
“我……不会成为你的负累。”他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
玄烨心头巨震,几乎要控制不住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他的师尊,即便转世失去记忆,骨子里的骄傲与担当,却从未改变。
“你从来都不是负累。”玄烨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我的……”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感,已说明一切。
是软肋,亦是铠甲。是逆鳞,更是归途。
夜深人静,凌雪尘独坐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案上一枚玄烨常用的私印纹样。朝堂的攻讦,玄烨的疲惫与守护,还有自己心中那越来越清晰的悸动与牵念……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不能再置身事外,被动地接受保护。
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在这深宫中自保的力量,更是……足以与玄烨并肩,面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大风暴的力量。这力量,或许就藏在他逐渐苏醒的记忆和这具身体潜藏的本源之中。
他闭上眼,尝试着按照近日脑海中偶尔浮现的、残缺不全的吐纳法门,引导着体内那微弱的、几乎感知不到的气流。动作生涩,却是一个无比重要的开始。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的玄烨,听着暗卫汇报丽妃之父近日频繁联络边将、以及北凛边境似有异动的消息,眼神冰冷如刀。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不多了。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万年之前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尊赴死的无力剑灵。他是大晋的帝王,手握天下权柄。无论来的是明枪还是暗箭,他都会一一接下,并将其彻底碾碎!
而最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师尊的心,正在向他靠近。这比赢得一万场战争,更让他充满力量。
他望向暖阁的方向,目光温柔而坚定。
风暴将至,但这一次,他们将会共同面对。
剑鸣惊心
盛夏的午后,烈日炙烤着宫苑的金瓦朱墙,连蝉鸣都带上了几分焦躁。凌雪尘独坐听竹苑水榭中,指尖拂过琴弦,却不成曲调。自那日御书房归来已过三日,玄烨再未现身,只每日遣高德全送来各类珍稀补品与古籍孤本,关怀备至,却透着刻意的疏离。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凌雪尘心绪不宁。记忆的碎片依旧混乱,但玄烨(玄煌)那双盛满痛楚与深情的眼,以及那声破碎的“师尊”,却如同烙印,灼烫着他的灵魂。他需要答案,而答案,似乎都系于那柄名为“焚寂”的剑。
正凝神间,苑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与内侍惊慌的低呼。凌雪尘心头莫名一紧,琴音戛然而止。
“公子!公子!”小禄子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水榭,脸色煞白,“不好了!陛下……陛下在演武场……遇、遇刺了!”
“什么?!”凌雪尘猛地站起,身下的梨花木圆凳被带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详情不知……只听说有刺客混入了今日考核禁军侍卫的演武场,突然发难,目标直指陛下!高公公派人封锁了消息,但、但宫里都传遍了!”小禄子语无伦次,浑身发抖。
凌雪尘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权衡、疑虑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他只有一个念头——去见他!立刻!马上!
他甚至来不及更换见驾的常服,穿着那身素白的水墨绫缎常服,便如一阵风般冲出了听竹苑,朝着演武场的方向疾步而去。小禄子在身后焦急的呼喊,他已全然听不见。
越是靠近演武场,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便越是浓重。御前侍卫层层戒严,刀剑出鞘,神情冷峻。见到凌雪尘,侍卫统领明显一愣,似乎想阻拦,但对上凌雪尘那双平日清冷此刻却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眸子,以及他腰间那枚象征皇帝特赐的蟠龙玉佩,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通路。
演武场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场中央一片狼藉,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斗。几名刺客的尸体已被拖走,只留下斑驳的血迹。玄烨被一众大臣和御医团团围住,他依旧站着,身姿挺拔,面色却有些苍白,左手手臂的玄色龙袍被利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隐隐有血色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