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空,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林溪起得晚,出卧室时,许砚已经走了,餐桌上照例放着保姆准备好的早餐,还有一张许砚留下的字条,龙飞凤舞的几个字:“晚上酒会,晚归。”
字条旁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林溪愣了一下,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限量款的钢笔,设计简约流畅,一看就价值不菲。盒子里没有卡片,也没有任何说明。
但这风格,一看就是许砚的手笔。他心情好,或者觉得“应该”对他好的时候,就会送他些东西。画具,电子产品,饰品……每次都是这样,昂贵,精致,却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补偿,而非情感的传递。
林溪拿起那支笔,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他想起昨天许砚看到他抱着画框时蹙起的眉头,大概又是觉得他东西太零散,需要支“配得上”他许砚朋友的笔?
他扯了扯嘴角,把笔放回盒子,盖上。连同那张字条一起,推到了餐桌角落。
最后一点东西不多,林溪一个人很快就收拾完了。画室的同学基本都走得差不多了,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陆续拖着行李离开的同学,心里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又一次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他拿出手机,点开租房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浏览着学校附近出租的房源信息。眼神掠过那些或简陋或温馨的图片,心里乱糟糟的。
真的要搬走吗?
搬走了,他和许砚之间,那根原本就纤细脆弱的线,是不是就彻底断了?
不搬走,难道真要像周堇说的,眼睁睁看着,直到某天许砚带着真正喜欢的人回来,介绍给他这个“最好的朋友”认识?
他深吸了一口气,阴天的空气带着湿冷的寒意,刺得他喉咙发干。
下定决心搬家
最终,他闭了闭眼,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中介的电话。
“喂,你好,我想看看您发布的那个房源,今天下午方便吗?”
中介热情的声音传来。林溪喉咙发紧,报出之前看好的那个小区名字和房型,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对,就那个一室一厅的……今天下午三点,方便看房吗?”
挂掉电话,手心里一层薄汗。他靠在冰冷的画室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决定做下的瞬间,心脏先是猛地一空,随即被更沉重的酸涩填满。
他最终还是去看了房。房子离美院不远,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楼道略显昏暗,但房间干净整洁,朝南,带一个小阳台,阳光能毫无遮挡地洒进来。和他与许砚同住的那个顶层豪宅相比,这里狭小、普通,甚至有些简陋,但莫名的,让他感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就这里吧。”他没多犹豫,对着中介说道,“我尽快签合同,可以吗?”
中介有些意外他的爽快,连声答应。
拿着刚刚签好的租房合同,林溪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感觉手里的几张纸重若千斤。他没有立刻回那个他住了两年、被称为“家”的地方,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久,直到华灯初上,双腿酸软。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透了。玄关的灯亮着,客厅却一片漆黑寂静。许砚还没回来,大概还在那个推不掉的酒会上。
林溪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玄关的光晕,换了鞋,走进客厅。冰冷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许砚常用的那款冷冽木质香。他走到餐桌旁,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上。他伸出手,指尖在光滑的丝绒表面摩挲了片刻,然后拿起盒子,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污染,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先从画具开始。那些他用惯了的画笔、颜料、调色盘,每一件都带着熟悉的触感和气味。他小心地包裹,放进纸箱。然后是书,艺术史、画册、还有一些杂书,大部分都是他搬进来后陆陆续续买的,塞满了靠墙的那个书架。他一本本抽出来,叠好。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他常穿的也就那几件。当他拉开衣柜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时,动作停顿了。里面没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个旧的铁皮饼干盒。
他拿出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很零碎的东西。几张小时候和许砚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一枚许砚高中时在校运会得的金牌,当时随手扔给他玩,他就一直偷偷留着。还有几张许砚写给他的便条,大多是“晚上不回来吃饭”、“帮我收个快递”之类的内容,字迹潦草,他却每一张都仔细抚平,收好。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张他偷偷画的许砚的素描。有他认真看书时的侧影,有他睡着时毫无防备的眉眼,还有一张,是想象中他笑起来的样子——许砚真正开怀大笑的时候很少,那张画,他改了很多遍,总觉得不够像。
这些,都是他藏了十几年的,见不得光的心事。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合上盖子。这个盒子,他不打算带走了。就让它留在这里,连同他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一起尘封。
收拾完,已经是深夜。房间里堆了几个封好的纸箱,显得有些凌乱和空荡。他坐在床沿,看着这个自己住了两年的房间,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