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手指,却被那只手更紧地、带着一丝不容挣脱的意味按住。动作幅度极小,隐藏在宽大皮裘的褶皱之下,除了他们自己,无人察觉。
陈彦没有转头,眼角的余光却能瞥见萧衍刚毅的侧脸轮廓。他依旧维持着仰望烟花的姿态,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全神贯注地欣赏夜空盛景,唯有那只在暗处紧紧包裹着陈彦右手的手,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欢呼,是篝火噼啪的燃烧声,是孩童追逐的笑语。然而,在这一方被皮裘掩盖的、隐秘的角落里,所有的喧嚣仿佛都瞬间远去,被无限地拉长、模糊,最终化作一片空洞的背景音。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只剩下手背上传来的、那坚定而滚烫的温度,以及彼此间骤然变得清晰可闻的、有些紊乱的呼吸与心跳声。
陈彦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对方掌心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悸动。他试图分辨那是什么,是震惊?是抗拒?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过的、隐秘的期待与贪恋?
他没有动,也没有挣脱。
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夜空中的最后一抹流光终于不甘地湮灭在黑暗里,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热烈的、意犹未尽的议论与欢笑。
直到这时,萧衍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掌,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动,却并未完全撤离,只是那紧握的力道缓和下来,变成了一种更近似于……留恋的轻覆。
陈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从那片令人心慌意乱的温暖中抽了出来,指尖划过对方粗糙的掌纹,带起一阵微麻的战栗。他垂下眼睑,借着整理膝上皮裘褶皱的动作,掩饰着骤然加速的心跳和耳根不受控制泛起的薄红。
萧衍也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重新握住了自己的酒杯,指节因为方才的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似乎并未浇灭心底那股无名火,反而让它燃烧得更加隐秘而炽烈。
两人依旧并肩坐着,谁都没有看谁,谁也没有说话。
夜空恢复了戈壁特有的、缀满碎钻般的深邃与寂静。篝火仍在熊熊燃烧,发出温暖的光和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烟花下无声的触碰,那掌心传递的、超越言语的暖意与力量,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深深刻入了彼此的感知里。它比任何盟约都更牢固,比任何誓言都更真切。
在这异乡的除夕,在这历经生死后的团圆之夜,一种超越了战友、伙伴甚至知己的、更加复杂而深刻的情感,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流,终于寻到了裂缝,悄然破土,无声滋长。
前路依旧漫长,危机四伏。但此刻,掌心残留的余温,却仿佛拥有了足以抵御一切风霜的魔力。
新年宏图,欧亚通的构想
除夕夜的喧嚣与绚烂渐渐沉淀,掌心那灼人的温度却仿佛烙印般留在了肌肤记忆深处。新年的第一缕曙光刺破戈壁的地平线,将金辉洒向黑水营地,也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硝烟与寒意。营地内,人们带着宿醉的微醺和对新岁的期盼,开始了新的一年。
主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清晨的凛冽。萧衍与陈彦对坐案前,中间铺开着那张日益详尽的西域及周边地域图。昨夜的微妙情愫似乎被刻意封存,此刻两人脸上皆是属于统治者和规划者的冷静与专注。
“漠北之行,虽损失惨重,却也并非全无收获。”萧衍的手指重重敲在代表左贤王部的区域,眼神冷冽如刀,“至少,我们摸清了些许虚实,也让他知道了疼。这笔血债,必以血偿!”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彦,语气缓和了些,“你的伤,还需静养,漠北复仇之事,暂且搁置,容后细议。”
陈彦点了点头,左臂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北地的凶险。但他此刻的心思,却已飞向了更遥远的地方。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商路缓缓移动,从黑水营地出发,向西穿过于阗、疏勒,进入波斯,再指向更西那片被标注为“大秦”(古罗马)的区域。
“少主,漠北是疥癣之疾,虽痛却不致命。真正的格局,不应局限于西域一隅,甚至不应止步于匈奴。”陈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宏大气魄,“我们的琉璃、香水,在西域已是奇货,但若放在万里之外的泰西之地(泛指欧洲),或许能引发更大的轰动。而他们的玻璃器、金银工、乃至一些我们未曾见过的作物、典籍,亦是无价之宝。”
萧衍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被陈彦话语中描绘的广阔图景所吸引:“你的意思是……”
“我们要打通一条前所未有的商路!”陈彦的手指坚定地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横贯东西的长线,声音斩钉截铁,“一条从长安出发,经河西,过我们黑水营地,贯穿西域,直抵波斯,最终连接大秦的——欧亚通途!”
“欧亚通途……”萧衍低声重复着这个气势磅礴的名词,眼中精光爆射。他仿佛看到了一条由黄金、珍宝和无限机遇铺就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黑水营地将不再是终点,而是至关重要的枢纽!
“此路若成,”陈彦继续道,语气愈发激昂,“我丝路商盟将不再是西域的霸主,而是连接东西世界的桥梁!财富将如江河汇海,知识技术将交融碰撞!届时,莫说区区左贤王,便是长安城里的衮衮诸公,亦不敢再小觑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