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在城西的归云山,那是京中清贵人家安葬先人的地方。五年前,沈家满门被定罪,尸骨不许入祖坟,草草埋在乱葬岗。如今平反,摄政王亲自督办,寻回骸骨,以侯爵之礼重新安葬。
那一日,天放晴了。
秋阳高照,归云山层林尽染,枫叶红得像血,又像火。
山道上,仪仗肃穆。前有礼部官员引路,后有禁军护卫,中间是三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椁,覆盖着明黄色绣有“忠”字的棺罩。棺椁后,是捧着灵位、香烛、祭品的仪从,再后,是文武百官中与沈家故旧、或敬佩沈青云为人的同僚。
陈彦穿着素白孝服,走在棺椁前。
他没有戴孝帽,长发用一根白色布带束在脑后,脸色在阳光下苍白得透明。左肩的伤还未痊愈,行走时仍能看出些许僵硬,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枪。
山路漫长。
每一步,都像是走过沈家五年的沉冤。
路边有百姓围观,低声议论:
“那就是沈御史的公子?”
“听说才十八岁,看着真沉稳……”
“沈家冤啊,好在如今沉冤得雪了。”
“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陈彦听着,面上无波。
沉冤得雪。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可这“雪”融后,留下的依旧是冰冷的、无法填补的窟窿。
到了墓地。
三座新修的坟冢依山而建,墓碑是汉白玉的,上面刻着新赐的谥号、官职、姓名。最左边是父亲沈青云,中间是母亲周氏,右边是兄长沈文。
礼部尚书亲自宣读祭文。
“……沈公青云,忠毅刚直,为国为民,遭奸佞构陷,蒙冤而逝。今奸佞伏诛,沉冤昭雪,追赠忠毅侯,谥号‘文贞’……沈周氏,贞烈贤淑,殉节明志,追封一品诰命夫人……沈文,年少英才,不屈而殁,追赠翰林院编修……”
声音在秋风中飘荡,庄严肃穆。
陈彦跪在坟前,焚香,叩首。
一叩,谢父母生养之恩。
二叩,愧未能护全家周全。
三叩,誓不负沈氏清名。
额头触地,冰凉的石板贴着皮肤,他久久没有起身。
身后,百官肃立。有人叹息,有人垂目,有人眼底有物伤其类的悲凉。这朝堂,今日是沈家,明日又会是谁家?
仪式结束,百官陆续下山。
陈彦依旧跪在坟前。
摄政王没有走,他屏退左右,走到陈彦身边,也跪了下来——以摄政王之尊,跪在臣子的坟前,这是天大的礼遇。
“殿下……”陈彦转头看他。
“沈御史于本宫有教导之恩。”摄政王轻声说,“当年本宫还只是不得宠的皇子,沈御史在御书房当值,曾指点本宫读《史记》,讲‘世家’篇时,他说:‘为君者,当知兴替,明得失,更须知——百姓之冤,即为天下之冤。’”